第6章 幸福事(二)

櫻珠是在周圍的竊竊私語中回的頭。

然而讓她冇預料到的是,麵前的來人是自己的阿爹。

他披著一頭散亂的頭髮,伸出那雙乾瘦的手,清晰可見的指節扣住了櫻珠剛捆紮好的油菜束。

“怎麼?看見阿爹來很意外?”夏阿爹朝櫻珠笑了一下,有些勉強,“以後不會隻有你一個人下田啦。”

櫻珠頓時有些不知所措起來,在地上撿起鐮刀又放下,拿起一捆油菜,又在地上找不見了麻繩,隻好再次放下,用手在腰間擦著,四下裡尋找東西。

她也說不清她要尋找什麼,在收割過的土地間,哪還有什麼能藏匿的東西。

櫻珠原先以為自己會流眼淚,可是真到了魂牽夢繞的這一天,她發現自己的反應隻有慌亂,無止儘的慌亂。

這種情緒讓她丟下一句“我去套車過來”就匆匆離去,甚至不敢回頭。

櫻珠踉蹌著爬上田埂,用手抹了一下臉頰,沿著土路走。

路上冒出來幾個嬉鬨的小孩,嘴裡唸叨著“要見夏老爹”就衝撞著櫻珠跑過去了。

待走出了幾步,櫻珠還能聽見小孩的議論聲,問她是不是夏老爹的女兒。

讓櫻珠毫不意外的是,當夏阿爹和櫻珠駕著車進入場院的時候,這種議論聲更加地毫不遮掩。

目光如同蛆附般黏著,櫻珠感覺到不適,可夏阿爹卻樂嗬嗬的,還不忘和從前的老友打招呼。

這日的傍晚,夏阿爹挑來了水,櫻珠坐在院中燒火,看著一爐爐的水送進房中,火苗躍動著,吞噬掉灌木的枝葉。

櫻珠扒去些許灰土,塞進新的枝條。

那些漆黑的灰土被廢棄在一側,火爐裡溢位的水滴落進去,在土地上滾落出黑色的印記。

櫻珠無意識地發著呆,隻盯著這水柱,然而它最終耗儘了全部,在一道裂縫之前停滯不前。房裡傳來喊聲:“櫻珠!”

這一聲喚醒了櫻珠。她哎了一聲,用麻布端起水爐,朝屋內走去。

這日夜裡,夏阿爹和櫻珠一同坐在院裡,望著天際上的稀星,皆是沉默。

經曆了一場沐浴更衣,此刻的夏阿爹和記憶中的夏阿爹似乎隻有歲月的白駒過隙。

“櫻珠啊。”夏阿爹以一種很沉悶的聲音呼喚著櫻珠的名字。櫻珠轉過身來,對視著,看見自己阿爹那雙深邃的眼睛。

“阿爹以前做的事情是不像樣。”夏阿爹說著責備自己的話,彷彿自己是一個罪人,“可那天阿爹贏了一把,走出賭坊的時候,突然看見一個婆子帶了一個小女孩在街邊叫賣,賣那種絨花。我忽地就想起你和你阿孃了。”

櫻珠默然。

阿孃,阿孃。

這個詞語她一日能聽見許多遍,這是孩子與母親之間的連接,在清晨的呼喚與夜間的囈語中,一遍遍地重複著。

可於她而言,這個詞太陌生,在太過久遠的時間裡母親褪去了色彩,自從永成了一道天塹。

可那道靚影仍色彩靚麗地生活在夏阿爹的記憶中,乃至於他走過每一條路,望見每一道相似的背影都會想起。

櫻珠明白,也許她應該感謝自己的阿孃,在冥冥之中,呼喚起了一顆沉寂已久的心。

“我總是在想,你阿孃要是還在的話,那該多好。她要是還在的話,我們還是一家人。”夏阿爹感慨著,可隨後他就躺在了草榻之上,像是自言自語一般,“不過,一切都好啦。櫻珠,往後的日子,好著哪。”

明月與星辰在天幕間旋轉,彷彿一股無形的力帶動了櫻珠的心。

櫻珠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砰砰,彷彿要震碎自己的肋骨。

她難以自製地在床榻上輾轉反側,不知該與誰說。

率先發現櫻珠變化的人卻是春歸。

心與心的聯絡總是那麼緊密,情人的愛讓每一雙眼睛都變成了捕捉甜蜜變化的觸角。

春歸用自己的視線描摹櫻珠的身影,他先發覺到她的腳步開始輕盈,樂聲開始四溢,仿若幸福如影隨形。

這日夜裡,他們在田野的儘頭處相見。

這裡離村莊太遠,看不見傍晚的縷縷炊煙,直到夜幕降臨徹底籠罩了他們,在曠野無人的角落中,春歸的手搭上了櫻珠的手背,便一發不可收拾,兩雙手緊緊地攥住了彼此,彼此的溫度在相貼的肌膚中交換,久久不願分離。

春歸想問,為什麼櫻珠突然不願與自己相好,可現在又熱情如初。

可當他對視上櫻珠的眼睛,他知道自己不必問。

他隱約覺察到了自己骨子裡的一點怯懦,麵對問題的答案,他也開始退縮。

而現在,櫻珠在他的懷裡,呼吸的氣流吹起他皮膚上細弱的毛髮,這種羽毛輕拂般的瘙癢隻會激發起人的渴望。

他再一次渴望想象中的幸福那天的到來,可眼前他卻隻能說些無關痛癢的話。

“那天我阿孃瞧見那隻燈籠了,她問我是誰家的姑娘。”

櫻珠頓時急切起來:“你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