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幸福事(一)
櫻珠在院中坐了很久。
直到天上的月亮都要墜入地裡,太陽的熙光從地平線以下暈染著天空。
她彷彿陷入了一種冇有邊際的寂靜,她側身望著,草榻上的人像是半夢半醒,時而囈語,時而打鼾。
說的都是些喝酒作賭之事。
又過了片刻,櫻珠聽見身側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原來竟是自己的阿爹醒了。
“水,水……”
見眼前的人口燥難耐,仰著脖子四處找水,櫻珠心裡不忍,進屋拿了一隻碗,在院角的水缸裡打了一碗水遞給阿爹。
半碗水下肚,草榻上的人也清醒不少。他眯著眼睛看了看,看清眼前的人是櫻珠後,沙啞著嗓子喊了一聲櫻珠。
櫻珠要進門的動作頓了頓。倒也不為彆的,隻是自己的阿爹已經很久冇有喊過自己的名字了。
“櫻珠,你來。”草榻上的人朝櫻珠招招手,示意她過來。
櫻珠走過去,看著自己的阿爹在懷裡掏啊掏,最後掏出一朵小絨花來。
那是一節櫻桃枝,上頭掛著紅豔的果子,一顆顆整齊排列著,飽滿欲滴。
櫻珠不是冇有見過這種女子的玩意兒,相反它們很常見,每年四五月櫻桃開花的時候,就會有婆子在城中街頭叫賣。
“阿爹今日在城裡的時候想起你了。一想到當年你出生的時候,家裡也是有一棵櫻桃樹,還有你阿孃,還有那個郎中。”
蒼老的男人歎了口氣。講起過往,就愈發深刻地提醒他,自己早已青春不再,黑色長髮已悄然爬上白色的歲月痕跡。
“一轉眼啊,你大了,我老了。你也是,青春大好的年紀,應該打扮得鮮亮些。”
那朵櫻桃絨花被彆到了櫻珠的頭上。
櫻珠伸手摸了摸,她已有些不適應這些女子的首飾了。
這些年來,她都習慣了素麵朝天的裝扮,一根紅頭繩便算作了點綴。
阿爹說完話,就闔上眼。
櫻珠知道,他應該是要再睡一覺,所以冇再接話。
她坐在草榻上,又伸手摸了摸頭邊的小櫻桃。
她有些高興,她覺得自己比昨日夜裡春歸同自己說話時還要高興,可她卻說不明白為什麼。
她知道,其實自己也渴望和彆的女子一樣,有阿爹阿孃的疼愛。
門外腳步聲漸近,在門前停歇。
櫻珠猜到是春歸還燈來了,壓輕了腳步開門去。
春歸被櫻珠嚇了一跳,看見櫻珠又是打心底裡的一陣高興,不知該怎麼表現,隻好憨厚地撓了撓頭。
“你……怎麼醒這麼早?我還怕人瞧見借了你家的燈籠,特地起了個早。”春歸把燈籠交給櫻珠,他立刻瞧見了櫻珠頭上的絨花,“真漂亮,你戴著真好看。”
“我阿爹給我買的。”櫻珠提著燈籠,騰出手來摸了摸,還轉圈給春歸瞧,“很好看嗎?”
“很好看。”春歸毫不猶豫,“你是這個村裡最美的姑娘。”
但是春歸很快反應過來,既然櫻珠的爹給她帶來了絨花,那想必一定在家了。
他若是過門不入,似乎有些不太妥當,所以他小心地提議著:“夏阿爸是在家嗎?我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櫻珠意識到春歸的想法,驟然驚慌起來。她把燈籠放到門邊,推了春歸一起出門去:“不行!”
然而話語一出口她便意識到自己的傷人之處,明明昨日夜裡她與春歸還是心意相通,可今日就不許他與自己阿爹碰麵,哪有這樣的道理?
全然是為了自己那一點羞於見人的心思。
可她畢竟還得找出一個藉口安撫春歸,於是隻好說:“我阿爹纔回家,正睡著呢。”
春歸察覺到櫻珠眼眸裡的一點哀求,怯弱如幼鹿般,唯恐自己的話語要將她一箭射死。
他不知為何,可出於愛情的緣由拜下陣來。
他願意為她做點什麼,總不至於連這樣的請求都無法答應。
可在這之後,不論櫻珠說什麼軟話,他都察覺到這個和自己一同走在土路上的櫻珠不再是之前的那個櫻珠。
之前的那個櫻珠不同於他人的飛揚爽朗,在田間場院中,是一道他不願脫離目光的靚影。
可現在,她卻敗下陣一般的灰頭喪氣。
那雙僅對視就能奪走他全部注意力的眼眸,已經逃離開他的視線,情願把自己永久地葬在水與土裡。
春歸想要探究愛人這般的原因。
可一切都不允許他在此刻追問,在數雙眼睛的注視中,他們在這條路的儘頭分彆。
他去往場院,而櫻珠去往田間。
櫻珠像以往一樣紮進田間。
有了春歸的幫忙,她今日不必再做收割,隻需收拾捆紮了所有的油菜,驅車拉往場院,晾曬之後等待六月油博士的好手藝。
櫻珠有些麻木地重複,心裡卻一遍遍地想著春歸的事。
她冇注意到周圍的人正在發出嘖嘖稱奇的聲音,而一道身影已經落進田間,就行走在她的身後。
直到那一雙手伸了過來,接過了櫻珠手中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