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收割(四)

田間有微弱蟲鳴,渠水流淌,沖刷著橫生的野草。

櫻珠提著燈籠,邁過石板的時候看見水中倒映的明月。

幾隻蛙躍過水麪,留下無儘盪漾的漣漪。

“小心些。”

春歸扶著櫻珠的另一隻手,攙著她跨進田間。

那些金燦的油菜在夜間頓時失去了色彩,原先的繁密茂盛此時卻宛如長了無數隻手的鬼影。

然而櫻珠和春歸都冇感覺到害怕,隻因為他們與這片土地的連接是如此的緊密,正如一棵棵樹苗早早已栽入自己的根鬚。

春歸讓櫻珠坐在一邊,自己卻拿起鐮刀俯下身忙活起來。夜晚的風聲蟲鳴驟然都不見了,隻剩下了眼前耳側一聲聲沉穩的收割聲。

春歸彎下腰,割倒一束,那雙大手輕輕收攏起來,隨後放下鐮刀用麻繩捆紮。他是乾農活的好手,隻一會兒功夫,櫻珠就得提著燈籠往前挪。

“這些便夠了,要是收得太多,我怕明日阿孃們問。”

春歸卻是頭也不抬地繼續乾:“阿孃們問便問了,你應付著答便是。左右不會有人知道。”

“可我怕你累著……”

“哪會?”春歸彎著腰向後看,看見櫻珠朝她笑了笑,“為你做事我永遠都不會覺得累。”

月亮在天上走著自己的路,也照亮了櫻珠和春歸回家的路。櫻珠把燈籠遞給春歸:“你拿著吧。你家還要走一段呢。”

春歸併冇有拒絕,接過燈籠的同時,還摸了摸櫻珠的頭髮:“好。”

明明是要分彆的時候,兩個人卻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分彆的事情。

櫻珠低著頭沉默著,春歸隻是目光灼灼地盯著櫻珠瞧,惹得人都要臉紅。

櫻珠慶幸天上的雲遮住了月光,可還是擔心下一秒雲散霧儘的時候被心上人發覺自己的少女心事。

“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櫻珠向門外輕推著春歸,“等會兒我阿爹就要回來了,讓他見著你不好。”

春歸又像以往一樣,問櫻珠“到底有什麼不好”。

可櫻珠不願回答他,還是將他推出了門外。

隔著那扇木門,春歸透過門縫輕聲道:“明日清晨我來還你的燈籠。”

門裡冇有人應答,可春歸知道櫻珠聽見了。那方小院那麼小,櫻珠平日裡就愛坐在院裡扇火做飯,隔著門喊一聲就能應答。

然而櫻珠卻靠著木門發著呆。

每當這種時刻,她便不知如何應對春歸了。

雖然她的阿爹的混賬樣子在村子裡是響噹噹的,可是隻有她清楚,阿爹在家的樣子比在外的更不堪。

隻是為了這點微薄的自尊心,她也不願意讓春歸見到自己的阿爹。

門外已經冇有了聲音,連腳步聲都已淡化得聽不見。

蟲鳴又響起來,擾得人心煩。

櫻珠再次推開門,探出腦袋看著。

春歸已經順著土路離開,然而遠處土路上卻出現一輛牛車,吱呀吱呀地緩慢前行著。

櫻珠猜到那恐怕是自己阿爹,恐怕又是喝得一通爛醉,讓人捎了回來。

不多時,那牛車就到了跟前,駕車的人很是輕盈地從車上跳下來,對櫻珠說道:“這樣便是到了。你阿爹今日喝得高興,托我給他捎回家來。”

櫻珠不理會這人,上前一步去車上看自己的阿爹。

瘦如枯槁的人此刻正一身酒氣地倒在雜草中呼呼大睡,櫻珠伸手推了一把,人也冇醒。

櫻珠把人背起來,背進院子裡的草榻上,就要關門。

那人哎了一聲,伸手攔住櫻珠:“還冇給錢哪。”

“哪有什麼錢。下回你碰見他,任他醉倒在城裡睡到天亮吧。”說著,櫻珠又要關門。

“哎!小娘子說的這是什麼話。若是放任了你阿爹在城裡睡一夜,隻怕明日就要被城裡的官兵拖進亂葬崗了。再怎麼不濟,這也是你阿爹啊。”

車伕說得頭頭是道,櫻珠知道這人拿不著幾文錢是不會走的。

於是轉身走到自己阿爹身邊,在他的衣兜衣袖裡摸了一陣,好歹摸出了幾個錢,冷著臉回到門口丟給車伕。

車伕手忙腳亂地接著,有兩文掉在了地上。他急著去撿,撿完了還不忘理理衣袖,對櫻珠埋怨道:“小娘子好大的火氣。”

櫻珠不理會他,一把關上了門,插上門閂。

然而她轉身回來的時候,看見自己阿爹正俯趴著嘔吐,吐出些食物殘渣來,酸水混合著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這一吐人倒是清醒了不少,他眯著眼睛,看見不遠處站著的正是自己的女兒櫻珠,於是大笑起來,在那張皺巴巴的臉上變成了古怪的表情:

“我的好女兒!猜猜你阿爹今日的手氣如何?我同你說,今日,你阿爹我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