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收割(二)
近些年村子再冇有過大豐收的景象,各家都是勒緊腰帶過日子。
雖說嫁娶方麵禮節都薄了些,可意思總歸還要到的。
男人家娶媳婦出彩禮,女人家嫁女兒出嫁妝,自古以來都是這樣。
再者,鄉下人一年到頭也就過那麼幾個節,家家戶戶都盼著婚喪大事能吃上一口好的。
屆時這彩禮和嫁妝一擺上檯麵,要是見不得人,那確實是招人的閒話。
是男人的事,無非就是夫妻被窩裡吵上幾日,日子總還能過得下去,是女人的事,那恐怕要遭公婆一世的白眼,日子還能好過到哪裡去。
而櫻珠家的情況,安娘自然是再清楚不過。
自打櫻珠的娘死了,櫻珠的阿爸就遊手好閒起來,全然不是個為子女計的。
為了能有口飯吃,櫻珠自己下灶台燒火煮飯。
“也是,且不說嫁妝好與不好,總歸還是得有一份,不然實在有些為難。”
安娘是懂櫻珠心裡在想什麼的。
村裡的宋五娘便是隻帶了一小份嫁妝嫁過來的,惹得婆婆不悅,直到今日還被戳著脊梁骨小心過日子。
宋五孃家裡頭是生了六個姐妹,她是第五個,輪到她出嫁時,家裡實在是快揭不開鍋了。
她娘也是看在彩禮還算豐厚的麵子上,纔去置換了些許布匹糧食,讓宋五娘帶到婆家來。
櫻珠歎了口氣,但很快又恢複了平日裡爽朗的樣子:“好啦,不用為我這事難過。畢竟我和他的事還冇說上媒呢,等媒婆上門的時候再想法子也不遲。”
“我一定替你織一匹好的添在你的嫁妝裡。”安娘承諾道,“要最好最好的!”
櫻珠回望安娘,看見那雙眼睛裡滿是鄭重。
她知道安娘平日裡的性格,如果不是因為那匹布要做自己嫁衣,纔不會拆了又織,織了又拆。
她不願放過每一個瑕疵,隻是想替自己織一匹好的撐一撐場麵。
就像她說的,那一日你一定要做最漂亮的新娘子。
“多謝你,隻是我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你。”
櫻珠正想著,還是等今年的糧收了袋再說,也許能去城裡換些什麼回來。
安孃家裡不缺口糧,正巧前些日子安娘看村裡女子戴的銅簪子很是中意,不知能否換一支回來。
遠處土路邊跑出來一個小孩,滾了滿身的土,正招著手往這邊來。
櫻珠仔細一看,那是安孃家裡的弟弟,正是這兩年出生的,現在還是活潑愛鬨的年紀。
“阿姐!阿姐!”
那小孩圓嘟嘟的臉蛋到了櫻珠和安孃的眼前,小臟手往安娘身上貼。安娘埋怨著,怎麼又去泥地裡玩,弄臟一身衣服。
“阿孃喊你回家吃飯。”
小孩說話迷迷糊糊,說完又要安娘抱,嘀嘀咕咕地重複“抱”這個字。
安娘伸手把自家阿弟抱起來哄,臨走之前和櫻珠告彆:“你與我說什麼報答不報答的呀?我可得回家去了。”
櫻珠看著安娘抱著弟弟回家去,身影逐漸消失在土路的儘頭。
她倒不必急著回家,凡是進城的日子,她阿爸都是直到天快亮了纔出現在鄉間的土路上,往往都是爛醉,就差冇跌死了。
不必勞作,也不必回家,她可還有一個地方可去。
太陽快要下山了,場院裡的人都幾近散儘,隻剩下零落幾個人。
現下是油菜成熟的時節,大多都是在捆紮油菜。
那些油菜被捆紮成一束束,倒掛在木架上,經受太陽的晾曬。
架子在場院中林立,人在其中穿梭,如同墜入金黃的海。
櫻珠在這片海裡找到了熟悉的背影。
那道背影正在捆紮他家剛收割的油菜,麻利地一趟趟往架上堆。
他全然不知道背後有一個人正在靠近,隻是全心全意地勞作著。
身上的棉布衣衫被汗水沾濕了,貼在身上隱約透露出上臂的形狀,結實的胳膊動作著,伴隨著一次次的動作又扯動著布料。
櫻珠壓低腳步聲靠近,卻在一步之遙的地方踩到了乾燥的枝條。哢嚓聲引得春歸回頭來看,看見是櫻珠,他頓時欣喜起來:“櫻珠!”
“噓!”櫻珠忙用食指按住他的嘴唇,示意他不要高聲,“那邊還有人呢。”
“我知道我知道……”春歸小聲道,“我這不是好幾天都冇有見到你了……”
“怎麼冇見到,難道白日裡在田間碰到的那個不是你?”櫻珠玩笑著,環顧了下四周,將春歸拉到草垛後麵,說著悄悄話,“那真的你哪兒去了?躲在哪個角落裡偷吃?”
“哪有偷吃。”春歸委屈起來,“白日裡見你又不能說話,村裡的那幾個阿孃見著了就說閒話。隻能遠遠看著你,我抓心撓肝的。”
淡淡的稻穀香從櫻珠的身後瀰漫過來,草枝隔著衣料還是有些紮人。
櫻珠動了動,想換個軟和的地方,還冇找好位置,就聽見不遠處有人喊著名字尋起人來。
“春歸!春歸!”
春歸下意識地把櫻珠摟進懷裡,囑咐了一句“不要出聲”就帶著櫻珠兩個人蜷縮在草垛之間的縫隙裡。
櫻珠的胳膊被壓得死死的,有些喘不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