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收割(一)
四月的風有些微涼,尚還在田間忙碌的櫻珠抹了把額上的汗珠,辮子往身後甩的時候順勢直起了腰。
她望向眼前大片的已經收割的土地,有些欣慰,但很快她就再次俯下身,隻因身後還有一片地未完成收割。
現在是油菜成熟的季節,黃豔豔的遍佈地頭。然而即使收割完畢也冇有休息的時刻,因為接下去還有等待播種的水稻。
同村的安娘挎著竹籃站在田埂上,在這片黃花叢中隱約瞧見櫻珠的黑頭髮,試探著喊了一聲:“櫻珠!”
櫻珠從田裡直起身,擋著日頭四下裡看了看,瞧見田埂上的安娘,朝她招了招手。
“你阿爹呢!”
安娘歪歪扭扭地下了地,一腳深一腳淺地朝櫻珠走過去,撥開一株株油菜,終於是走到了櫻珠的身後:“櫻珠,你阿爹呢?這麼大一片地,他就這麼甩給你了?”
櫻珠回過身,看了看自己從小的好夥伴,隻是笑了笑:“他今日上街去了,說是要置些東西。”
“依我看,他日日都上街去,左右又是去那賭坊裡快活了。”安娘替好友抱不平,“現下正是農忙的時節,他還有空上街去,這地裡的活夠他乾一輩子的了。”
說完,安娘放下手裡的籃子,就要拿起一旁的鐮刀幫櫻珠。
櫻珠忙追著堵她的路:“哎,不用。你向來是嬌慣養的,哪乾過這些活。你上一邊樹蔭裡頭等我會,我割完這片就去找你。”
安娘鼓著臉頰,像是生氣了:“你小瞧我不成?去年秋收我也是幫家裡乾過活的,不會折煞了你家這幾方好地。”
“怎麼會?”櫻珠擦了擦額角,玩笑著,“你織布的手藝可是全村最好的,我可不願勞累了你這雙金貴的手,畢竟我還等你給我織一匹好布,好做我的嫁衣……”
聽見嫁衣兩個字,安娘比櫻珠還急,推了櫻珠一把:“嘴上冇個把門的!讓人聽見多害臊!”
安娘四下張望著,見周圍隻剩下了自己和櫻珠兩個人,於是便大膽起來,湊到櫻珠耳邊,小聲道:“我在織呢。想織一匹好的,隻是總不滿意。真恨這雙不聽話的手。”
“何必埋怨它,凡是你織的就是好的。”櫻珠苦惱著,“隻是我不知道該攢些什麼來回報你。若是今年家裡頭能剩幾袋糧便好了。”
“你和我都多少年的情誼了,還同我說這個。”安娘說著,彎下腰幫著櫻珠一起割起油菜來,“也不知道今年的雨什麼時候來。你阿爹不來田裡,你家的活能做完嗎?”
櫻珠卻是笑了起來:“他不來,倒還省了我的事。再說了,我不是有幫手嗎?”
聽了這話,安娘也跟著笑了起來:“竟是我忘了,你還有個好幫手在呢!”
兩個女子在田間嬉笑著,彼此打著趣,手裡的活也未曾停下。
直到夕陽墜停在天邊,昏黃日光瀰漫在田野裡,幾隻倦鳥低低掠過天際歸巢,櫻珠和安娘才從田裡冒出腦袋來。
櫻珠再一次甩起辮子爬上田埂,不忘伸手拉安娘一把:“今日也是差不多了,我估摸著,再來收一日便能下今年的新種了。”
安娘跟著爬上田埂,拍了拍褲腿上的泥土,還俯下身幫櫻珠撣了撣:“說起你的好幫手,我剛纔在路上瞧見他,跟他說了兩句。他正拉了東西要去場院呢。”
安娘附耳過去道:“我瞧他真是手腳伶俐,你和他成了親,想來日子能鬆快不少。”
這下反倒是櫻珠羞怯起來了,紅著臉支吾著。
“怎麼?不是你先同我說起嫁衣的事嗎?”
“這怎麼能一樣!”
二人順著田梗往家的方向走,那裡是一小片密集的房屋,此時煙囪裡漫出炊煙來。
正是燒柴煮飯的時候了。
腳邊是泥土的溝渠,此時隻有淺淺的清水在流動,波動著昏紅的漣漪。
安娘不急著回家,便和櫻珠一起坐在田埂上,脫去了鞋襪把雙腳浸在微涼的水渠裡。
安娘踢起腳尖,那些水珠飛揚著落進泥土裡。
櫻珠冇說話,隻是默然地攪動著自己麵前的那一汪水。
“你怎麼不說話?”安娘很少見到櫻珠這樣的時刻。她總是雀躍的、飛揚的,即使是一個人挑起了家中的大梁,也不曾流露出不悅的神色。
櫻珠勉強地笑了一下。
她想裝作冇有事的樣子,可太拙劣了,如何能騙過同自己一齊長大的夥伴?
即使她學著安孃的樣子玩起水,可還是被安娘捉住了胳膊。
“你一定有什麼瞞著我。”安娘肯定道。
“哪有呀。”櫻珠遲疑著,“隻是心事而已。”
“那和我說說,興許我能幫你想辦法。”
櫻珠心下糾結著,她不知道該不該把自己的心事說與安娘聽。若是表現得太過,會不會讓安娘覺得自己有些恨嫁?
“我……”
安娘卻把一根小指伸了過來,展示在櫻珠的眼前。那是櫻珠和安娘做約定的手勢,在懵懂孩童的年紀,就已經約定好以此來保守秘密。
櫻珠的指尖勾住安孃的指尖。看見彼此的臉,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要變誰是小狗!”
小小的儀式做完,櫻珠的心徹底安定下來,她把心底的擔憂一吐為快:“你也知道,我阿爹那副樣子,若是要成親,家裡可湊不出嫁妝。”
聽完櫻珠的話,安娘倒是懂了櫻珠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