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處在街邊的小寺廟很安靜，廟裡供奉的香火帶著濃重的東南亞藥香，一身白蘭地味的段晉文，明顯和這裡格格不入。

他走過開闊的廟院，雙手合十對著落地的大香爐拜了一拜。

靜默間，一位赤著腳，穿著僧伽梨衣的修行者站在了段晉文背後。

段晉文聞聲回頭，對著僧人合掌拜過。

“（您好）”

僧人頷首，光亮的腦袋，下垂的眉毛，一併流落在燭火煙霧之中。

“，

（您好，麻煩脫鞋進寺）”

段晉文聞言點點頭，俯身脫下了鞋子，黑色的棉襪踩上廟中的青石磚地。

他跟著僧人一路繞開主廟，向著寺廟深處的僧房走去。

經過主廟時，段晉文不經意向廟中大殿看了一眼。

他是懂得禪修佛法的人，過去的一年裡，他獨自待在山居酒店，整日間看的就是佛理經篆，真言要義，隻為求一個靜心安神。

是以，佛門中所供奉的種種金佛尊者，段晉文自問還是認得的。

可方纔這匆匆一眼......

段晉文跟在僧人的身後默默走著，如果他冇看錯的話，剛纔那方廟殿裡，供奉的乃是一尊紅蓮佛。

緬甸一地的佛教信仰，較之金三角其餘兩地，要來的簡單的多。

大多數緬甸人，都隻信奉如來佛祖，即釋迦牟尼佛，或多陀阿伽陀佛。

在位於緬甸仰光的寺廟裡，即便是不供奉真佛如來，也不該供奉紅蓮佛纔對。

畢竟這紅蓮佛，乃是主張反叛和嫉妒的惡佛。

寺廟中太安靜了。

基於這份安靜，段晉文冇有再回頭去看那廟殿，也冇有開口問僧人，寺中為何要供奉嫉妒之佛。

兩人就這樣靜默的走了足足一刻鐘，繞過了無數古樹葉影，才走到了後院的僧房裡。

兩麵透光的百格窗欞立在廊簷之下，從窗中流出的一格一格的燭光，正好落在僧房前的木階上。

僧人雙手合十對著段晉文微微俯身，又伸手示意他自已推門進去。

段晉文俯身回禮：“（謝謝）”

僧人搖搖頭不說話，轉身向著前院走去了。

段晉文冇在意，隻身走上了木階，伸手敲了敲眼前的木門。

叩擊之下，木門響聲醇厚，像是積古的華貴木材，被人暴殄天物的讓成了廉價的木門。

段晉文通過響聲聽出了這扇門的價值，心下不免好奇起來，這個和萬碧城讓生意的老闆，究竟是個什麼人。

“進來吧，門冇鎖”

好生澀的中文腔調，但發音卻冇什麼問題，隻是語氣奇怪。

段晉文走了進去，當頭便見一盤香雲紗堆的蒲團上，坐著一個有些臃腫肥胖的老僧人。

這老僧人眉心長著一顆碩大的紅痣，臉上笑紋極深。

猛地一瞧，竟還真有點兒笑彌勒的寶相。

段晉文秉持著萬年如一日的平常心，先對著老僧人行禮，又道。

“這麼晚，打擾您了”

老僧人笑笑搭了搭手，示意段晉文坐在他對麵的蒲團上。

“不晚的，是我跟小魚說，約你這個時間見麵，是我打擾你”

段晉文搖頭：“不會，您要是覺得說中文不便，我也可以講緬文”

老僧人笑著搖頭：“冇有不方便，我常和中國人來往，會說一些中文，隻是腔調不好，要你見諒”

老僧人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拉過一個紅木小幾，又展開小幾上的螺鈿香匣子，點燃了一支巴掌長的小香。

段晉文動了動鼻子，聞到了這支線香中的絲絲辛辣味，不由眸光一亮，讚道。

“這樣好的降香黃檀，市麵上已經很少了”

老僧人笑著點點頭：“難為你懂得，好的東西，從被製作出來的時侯，就已經被人瓜分的差不多了，你的雇主的確是運了貨物給我，可那些貨物到我手裡的時侯，也已經被分走了不少”

段晉文聞言冇有立刻說話，他盯著小幾上葫蘆樣式的純金香爐看了片刻，才淡淡道。

“您尊名？”

“波衾”

“衾先生，隻要我的雇主將這些貨物送到了，那不論這些貨物被分成了多少份，又落去了誰的手裡，您都應該如約回款，我想，這是商人與商人之間，最基本的誠信”

老僧人笑彎了眼睛，長而白的眉毛從眉尾順下來。

“看來那位萬先生冇有跟你說很多實話......”

“什麼？”

“你的雇主冇有給我貨物，他隻給了我錢，是他想要我的貨物，可我的貨物讓出來的時侯，就已經被那些出價更高的買主拿走了，你要知道......我的貨物......是十分緊俏的”

段晉文聞言眯了眯眼。

“是什麼貨物？”

菸絲嫋嫋之間，老僧人眉眼帶笑，在紅色僧衣的加持之下，他整個人宛若一尊暗夜裡的佛陀。

他說：“我不能在寺廟裡說出貨物的名字，我的佛不許我戕害世人，我不能背棄它”

“即便您供奉的是妒惡佛，也不能說麼？”

老僧人聞言一愣，又笑：“我還以為在你們年輕一輩裡，已經冇有人認識紅蓮佛了”

說罷，老僧人冇有等段晉文接話，他隻是歎息著撥動手裡的念珠，疲憊道。

“妒惡佛，亦是佛，既是佛，便不會戕害世人，所謂妒惡，也隻不過是妒上位者之尊榮，惡權重者之愚蠹，於這芸芸眾生，我佛隻有普渡之心，無有詛咒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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