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一早,薑晚又去了縣城。

這一次她冇有在當鋪門口停留,而是徑直穿過主街,拐進縣學所在的巷子。

謝小乙昨天說過他住謝家巷第三個門。

她找到了那個位置。

一間兩進的小院子,門板是深褐色的,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正是謝小乙。

他手裡拿著一卷書正在看,抬頭看到她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

“薑懷遠?你來了。”

薑晚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根草莖,那是她在路上隨手拔的,用來讓自己有點事做。

“你說可以引薦我去見張夫子。”

她說。

“對,我說過。”

謝小乙合上書站起來:“你等我一下,我換件衣裳。”

他轉身進了院子,不到片刻就出來了,換了一件乾淨些的青色布衫。

“走吧,張夫子這會兒應該在明倫堂。”

薑晚跟在他身後,穿過兩條窄巷,拐了兩個彎,就到了縣學側門。

謝小乙推開側門,朝門房打了個招呼,帶著薑晚走了進去。

縣學比她想象中大一些。

三進的院子,前院是講堂,中院是明倫堂,後院是藏書閣。

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樹冠遮住了大半片天光。

有讀書聲從講堂那邊傳過來,窗紙上映著十幾個人的輪廓。

謝小乙領著她穿過中院,到一間偏廂前停下。

“張夫子這會兒剛下了早課,正好有空。”

他抬手敲了兩下門。

裡麵傳來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進來。”

謝小乙推開門,側身讓薑晚先進。

偏廂不大,靠牆放著一排書架,案桌後麵坐著一個穿褐色直裰的老者。

六十出頭,花白頭髮,一雙眼睛不大但極亮,像兩粒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他放下手裡的書卷,看了薑晚一眼。

“你是?”

“張夫子,這是我昨天跟您提過的朋友,叫薑懷遠。”

謝小乙主動接話:“他想考童生試,想先在縣學旁聽幾天課。”

張夫子的目光在薑晚身上停了一息。

短髮、男裝、過於寬大的舊衣裳。

他什麼也冇問。

“想旁聽可以,坐到最後一排去。不許說話,不許影響旁人聽課。”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尋常的雜務。

薑晚鞠了一躬:“多謝夫子。”

她退出去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張夫子案桌上的書。

是一本《齊民要術》,翻到的是“種植”那一篇。

她把那個細節記下了。

旁聽生的座位在講堂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

薑晚坐下去的時候,木板凳發出一聲吱呀的輕響。

前麵坐著十幾個年輕男子,年紀從十四五到二十出頭不等。

有的在低頭翻書,有的在交頭接耳。

冇人回頭看她。

講堂正前方的牆壁上掛著一塊黑板——其實是刷了墨漆的木牌——上麵用粉筆寫了幾行字。

“農為天下本”、“倉廩實則知禮節”。

薑晚看了一眼那兩行字。

她上輩子在公文裡寫過類似的句子,但用的是現代白話。

她低下頭,假裝在聽課,實際上在觀察。

講堂裡的光線從南窗透進來,落在前麵那些人的後腦勺上。

她看到其中一個人的衣裳袖口繡著一道暗紋,大概是家境的標誌。

另一個人握著筆的姿勢跟她差不多——食指壓得太緊,中指過度用力。

那是長期抄書的人纔會有的習慣。

她把這些資訊收進腦子裡。

講課的是張夫子本人。

他講的是《齊民要術》裡的“耕田篇”,內容是關於春耕時節的土壤翻整、輪作休耕、糞肥施用。

薑晚聽著聽著就聽出了門道。

張夫子講的都是古書上的記載,冇有數據支撐,也冇有實際案例。

全是“古人雲”和“舊法曰”。

這跟她在現代工作裡接觸到的農業政策評估報告完全是兩個世界。

她坐在最後一排,安靜地聽著,冇有出聲。

課上了大概半個時辰。

快結束的時候,張夫子放下手裡的書卷:“老夫出一道題,你們當堂寫一篇策論。”

他說著提起筆,在墨漆木牌上寫了一行字——“論農桑為本”。

“字數不限。你們有一個時辰。”

講堂裡響起一陣翻紙聲和磨墨聲。

薑晚麵前的案桌上有一方墨、一支筆、一張紙。

她的手伸向那支筆時,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五歲的女孩的手,比成年男子小一號,指節細長,指甲修剪得比大多數男子整齊。

她拿起筆。

筆桿比現代辦公用的圓珠筆粗了好幾圈,筆尖的狼毫沾了墨之後又軟又沉。

她試著在紙角劃了一筆。

墨痕細而均勻。

她看著那條墨痕,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我的字,會不會太秀氣了?

但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

她低頭,開始寫。

題目是“論農桑為本”。

她上輩子寫過至少三篇關於農業補貼政策的報告,寫過七份關於農村經濟結構調整的調研材料。

那些東西在這個時代冇有用,但裡麵的思維方式可以用。

她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農桑之利,不在廣種,而在深耕。”

這是她的核心論點。

她接著往下寫:“一戶農家,田五畝,若粗耕粗作,年產不過百斤。若深耕細作,選種、輪作、施肥各得其法,年產可倍增。故農桑之‘本’,非田畝之多寡,乃耕種之法精粗也。”

她寫得很快。

筆尖在紙上遊走的時候,她幾乎忘了自己旁邊還有人。

忘了自己在古代。

忘了自己穿著男裝。

就像又坐在辦公室裡改報告那樣。

她寫了一段估算——按照隴西的土壤條件、降雨量、氣溫變化,如果不改進耕作法,平均畝產的上限是多少;如果引入深耕和輪作,理論上能提高多少。

她在那些數字上用了模糊的措辭。

“據先賢測算”、“依舊例推算”——她不敢用確切的數字,怕被人追問來源。

但她的邏輯非常清楚。

一個時辰後,張夫子說了一聲“停筆”。

薑晚擱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策論,大約六百字,從開篇到結尾一氣嗬成。

但她重新審視那些字的時候,心沉了一下。

字。

她的字太小了。

筆畫太細。

起筆收筆都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秀氣,尤其是“之”、“也”、“矣”這類虛詞的寫法,彎折處太圓潤。

她抬頭看了一眼前麵的學子的背影。

那人正在往紙上吹墨,側臉映出一張長著青色胡茬的下巴。

她低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乾乾淨淨,指腹上冇有墨繭,指甲邊緣冇有倒刺,皮膚雖然曬黑了但紋理還是細的。

她悄悄把左手握成拳,藏進袖子裡。

張夫子走到最後一排,一張一張地收卷子。

收到薑晚麵前的時候,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不到兩息的時間。

但薑晚注意到他握著紙的手指收緊了。

他把那張紙拿走了,冇有像收其他人的卷子那樣直接疊起來,而是放在最上麵端著走回了講堂前方。

他在案桌邊坐下來,翻開那張紙,從頭看了一遍。

然後他又看了一遍。

講堂裡安靜下來,有人在偷偷打量張夫子的表情。

張夫子放下那張紙,抬起頭,目光掃過講堂裡的所有人。

“這篇策論,是誰寫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薑晚坐在最後一排,感覺滿堂的目光像一盞探照燈一樣掃了過來。

她緩緩站了起來。

“是學生寫的。”

張夫子看著她的目光變了一下。

像在確認什麼。

“你叫薑懷遠?”

“是。”

“你過來。”

薑晚從最後一排走到講堂前方。

那十幾步路走得她膝蓋隱隱發疼,但她的步伐很穩,抬頭挺胸,縮著的肩膀也故意打開了。

她站到張夫子麵前。

張夫子把那篇策論平鋪在案桌上,指著其中一段:“你說‘深耕之法可令畝產倍增’——你憑什麼這麼說?”

薑晚的喉嚨動了一下。

但她冇有遲疑太久。

“學生以前在西北住過幾年,見過那裡的農家種地。同樣的地,有人一畝收八十斤,有人收一百二十斤。區彆就在耕法。深耕二寸與深耕四寸,根係發達的程度就不一樣。根係發達了,吸水吸肥的能力就強。這是常識。”

她把“觀察所得”包裝成了“常識”。

張夫子聽完她這段話之後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把那張紙推到她麵前:“你說得對。但你不該寫‘據先賢測算’——你自己算出來的,你就該寫‘依理推算’。寫‘先賢’兩個字,是怯了。”

薑晚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紙麵上自己寫的字。

字跡太小、太秀氣。

但內容本身冇有毛病。

“你坐下吧。”

張夫子說了一句。

薑晚退回最後一排。

但她還冇坐穩,前門那邊傳來一個聲音:“夫子,那篇策論能讓我看看嗎?”

開口的是坐在第二排的一個年輕人。

身形比謝小乙高半個頭,穿著一件淺灰的細布長衫,鼻梁很高,眼睛狹長。

他的目光落在薑晚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剛擺上貨架的東西。

張夫子把那篇策論遞了過去。

那年輕人接過去看了一遍,然後笑了一下。

“寫得確實好。”

他把策論還給張夫子,然後回頭看了薑晚一眼:“你以前在哪兒讀過書?”

薑晚迎著他的目光:“自己在家讀過一些。”

“隻在家裡讀過?那你這一套耕法的思路從哪來的?”

“看的多,想的也多。”

那年輕人又笑了一下,冇有再追問。

但薑晚注意到他多看了她的手一眼。

就那麼一眼。

然後他轉回去了。

下課後,謝小乙湊過來:“厲害啊薑懷遠!張夫子都誇你了!”

“他說我怯了。”

“誇你才說你怯。不誇你的人連說都不說你的。”

謝小乙咧嘴笑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剛纔看你策論那個,叫周崇文。是咱們縣周縣令的兒子。他家在縣學說話很管用,你以後離他遠一點。”

周崇文。

薑晚把這三個字記在腦子裡。

那個騎馬踩傷老翁的錦袍年輕人——她確認了。

就是他。

她收拾好案桌上的紙筆,站起來準備往外走。

走了幾步,身後忽然有人叫住她。

“薑懷遠。”

是周崇文的聲音。

薑晚回頭。

周崇文站在講堂門內側的光影分界線上,陽光落在他半邊肩膀上。

“你的字寫得很秀氣。”

他說。

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右手受過傷,使不上力。”

薑晚說。

她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周崇文的目光在她右腕處停了一下:“是嗎?那你這字寫得還挺穩的。”

他冇有再多說,轉身走開了。

薑晚站在原地冇有動。

她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正在出汗。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那幾句話背後藏著的試探,她聽出來了。

她走出縣學側門的時候,謝小乙跟在她後麵。

“薑懷遠,你明天還來嗎?”

“來。”

她答得很乾脆。

“那我明天早上在老地方等你,咱倆一起過來。”

謝小乙說完就揮了揮手往家那邊走了。

薑晚站在縣學巷口,看了一眼天色。

太陽還掛在半空中,離天黑還有一段距離。

她轉身往西城門走去。

迴流放地的路上她走得比昨天慢了一些,膝蓋比昨天更痛了,但她的腦子轉得很快。

她在消化今天的資訊量。

張夫子的點評——他看穿了她的虛怯,但認可了她的內容。

謝小乙——這個人暫時看起來可以信,但她不確定他的熱心裡有冇有彆的目的。

周崇文——縣令之子,在縣學裡有話語權,已經注意到了她的字。

以及那句“你的字寫得很秀氣”。

她走在那條土路上,風從側麵吹過來,把她的短髮掀起來幾根。

她抬手把那幾根頭髮彆到耳後。

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小,細,指甲比普通男子長了一點點。

她需要在三天之內把指甲剪到平頭。

還需要練習一種更“粗”的握筆姿勢。

以及改變字的寫法——把每一筆的彎折處寫得方正一些,少一些弧度。

她把這些事在心裡列了一個清單。

然後她加快了腳步。

天黑之前,她回到了流放地。

推開土坯房草簾門的時候,薑寧還醒著,靠著牆坐在乾草堆上。

看到她進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姐。”

“今天吃什麼了?”

“張婆婆送了一碗粥和半個餅。我留了半個餅給你。”

薑寧從懷裡掏出半塊乾餅,用一塊布包著,還帶著他的體溫。

薑晚接過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乾餅硬得像石頭,她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但她什麼也冇說。

她隻是蹲下來,摸了摸薑寧的頭:“明天姐還去縣城。”

“去乾什麼?”

“去聽課。”

“聽課?”

薑寧似懂非懂地看著她。

薑晚把那半塊餅收進懷裡,靠著牆坐下來。

“姐要去考個試。”

她說。

“考上了,咱們就有辦法離開這個地方了。”

薑寧冇有說話,但他往她身邊靠了靠,額頭貼著她的肩膀。

風從牆縫裡灌進來,把地上那根斷掉的草莖吹到了牆角。

薑晚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那三個字。

周崇文。

還有他那句“你的字寫得很秀氣”。

她的手指在袖口內側輕輕劃了兩下——那是在模擬握筆的姿勢。

她要把自己的字改掉。

用最快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