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薑晚比頭一天早起了半個時辰。

天還冇全亮,流放地還沉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裡。

她燒了一點熱水,把昨天從縣學帶回來的那捲紙重新展平,鋪在膝蓋上。

她要在去縣學之前先做一件事——改字。

她找了一截燒過的炭條,在地上劃了幾下。

炭條比毛筆硬,劃出來的筆跡粗糲,冇有墨汁那種流利感。

她用地上的炭灰摻了一點水,調成濃稠的黑色糊狀,蘸著那片硬紙的背麵劃了幾個字。

那是“之乎者也”四個字。

她看著自己寫出來的筆畫。

炭條劃出來的字比用毛筆寫的時候粗了整整一圈,筆畫的收尾處不再帶著那種自然的弧線,而是被炭條拖出鈍鈍的末端。

她把紙翻過來,又劃了一遍。

這一次她刻意放慢了速度,每一筆的轉折處都用更大的力度,讓筆跡顯得生硬一些。

她練了四遍。

然後她把紙燒了。

炭灰抹進土坯房的地麵裡,什麼都不剩。

她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重新繫好腰間的碎布條,把父親的舊衣裳又拉直了一遍。

出門的時候她看了一眼薑寧。

弟弟還睡著,呼吸比前兩天平穩了一些,但額角還有汗。

她彎腰伸手探了一下——熱,但冇有昨天那麼燙了。

她給他把蓋在身上的粗布拉了拉,然後掀開草簾門走了出去。

到縣城的時候太陽剛冒出來不久。

謝小乙果然在謝家巷門口等她,手裡端著一碗粥正喝著。

看到她來了,他把碗擱在門墩上。

“走。”

兩人並肩往縣學走去。

路上謝小乙跟她聊了幾句關於童生試的事。

“張夫子管童生試的出題和閱卷,你隻要在初五之前讓他點頭,他就能給你出推薦文書。”

“他點頭的標準是什麼?”

“月課考得好就行。縣學每月有一次月課大考,所有旁聽生和正式學生一起考。你要是能在月課裡拿到前三,他肯定點頭。”

月課大考。

薑晚在心裡記下了這條資訊。

她跟著謝小乙走進縣學側門的時候,講堂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她走到最後一排坐下,把帶來的紙筆擺好。

今天張夫子講的是“賦稅篇”——《齊民要術》裡關於田賦征收的內容。

薑晚一邊聽一邊做筆記。

做筆記的時候她刻意把字寫得大一些,粗一些,彎折處棱角分明。

她的右手小指外側壓著紙麵,慢慢磨出一層淺淺的紅痕。

課上了大概一個時辰。

中間休息的時候,謝小乙從前排轉過頭來趴在椅背上:“你那篇策論,張夫子昨天拿給我看了一遍。”

“你覺得呢?”

“我覺得寫得好。但我有個事想問你。”

薑晚抬眸:“什麼事?”

“你那個字——你平時寫字一直那麼小嗎?”

謝小乙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隨口一問,冇有惡意。

但薑晚的指尖在袖口內收緊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纔做的筆記。

字寫得比昨天大了一圈,筆畫也粗了一些,但整體的佈局還是偏小偏緊。

她知道自己昨晚練的那四遍遠遠不夠。

“我右手前兩年受過傷。”

她說。

“使不上大力氣,所以字寫得小。”

謝小乙哦了一聲,目光在她右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移開了。

“那你左手呢?左手能寫嗎?”

這句話像一塊小石頭從水麵掠過。

薑晚的反應很快。

“能寫,但冇右手寫得好。”

她說著從案桌上抽了一張廢紙,用左手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謝小乙兄安好”。

那行字的筆畫歪歪扭扭的,起筆和收筆都在抖,像是一個從冇用左手寫過字的人第一次嘗試。

謝小乙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笑了:“那你右手還是好好養著。左手這字還不如我那八歲的侄子。”

他說完就轉回去了。

薑晚把那張廢紙摺好收進袖子裡。

她麵不改色,但心跳比剛纔快了幾拍。

她又過了第一關。

但她也清楚——這種謊話不可能一直用下去。

她的字必須改過來。

而且要用最快的速度。

中午休息的時候她冇去吃飯。

她坐在講堂最後一排,把今天課上的內容重新抄了一遍。

用右手寫一遍,然後用左手寫一遍,最後再用右手寫一遍。

三遍寫下來的字跡完全不同。

右手的第一次——太小太秀氣。

左手的——歪得不像字。

右手的第二次——她刻意用了更大的力氣,每一個筆畫的末端都拖出一道重重的頓筆,讓整篇字的風格從一個“細膩的書生”變成了一個“努力的笨人”。

她對比了三遍之間的差距。

右手的第二次雖然還是帶著一絲秀氣的底子,但至少看起來不那麼像女子寫的了。

她在那張紙上用最後一滴墨寫了兩個字——“薑懷遠”。

那三個字寫得比前麵所有字都慢。

一筆一劃,橫平豎直,收筆處的頓點乾脆利落,不留任何多餘的弧度。

她看著那兩個字,覺得還行。

至少不像一封情書上的筆跡了。

下午課結束的時候,張夫子走到她麵前放了一卷書。

“你把這卷《齊民要術》抄一遍。下月初五月課之前抄完。”

那是一卷大概兩萬字的手抄本。

薑晚接過來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兩萬字。

左手。

右手。

哪個手抄?

但她說的是:“好,學生一定抄完。”

張夫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握著書卷的手指上停了一下,冇有多說什麼就轉身走了。

薑晚把那捲書夾在腋下,站起來往外走。

謝小乙已經在門口等她了。

“張夫子給你什麼了?”

“讓我抄書。”

“抄什麼?”

“《齊民要術》。”

謝小乙看了她一眼:“那書厚得很,你抄得完?”

“抄得完。”

她說得很肯定,但心裡已經在盤算了。

兩萬字。

她最多隻有五天時間——因為下月初五就是月課,她必須在月課之前把書還給張夫子。

一天四千字。

刻不容緩。

回土坯房的路上她走得比昨天快了一些。

膝蓋上的傷已經疼習慣了,隻要不去想它,它就隻是一個隱約的鈍感在骨縫裡跳。

她推開草簾門的時候,薑寧正坐在牆角發呆。

看到她回來,他小聲叫了一句:“姐。”

“今天吃了什麼?”

“張婆婆又送了粥來。我喝了一半,給你留了一半。”

薑寧把牆角一隻粗碗端過來。

碗裡的粥已經涼了,上麵凝了一層薄薄的米皮。

薑晚接過來喝了幾口,然後把碗放在一邊,把抄書用的紙和墨擺開。

這墨是謝小乙借給她的。

紙也是。

她從流放地出來的時候什麼都冇帶,現在這些東西全是靠彆人的善意堆起來的。

她把那捲《齊民要術》攤開,翻到第一頁,然後拿起筆。

要抄書,就不能再寫“右手受傷”那種小而秀的字了。

她需要讓張夫子相信——這卷書是她用“冇受傷”的手寫出來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落下第一筆。

那一個“凡”字她寫了三遍才滿意。

第一遍太彎。

第二遍太細。

第三遍——橫平豎直,撇捺有力,收筆處的頓點乾脆。

她看著那個字,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開始抄第二句。

第三句。

第四句。

薑寧在旁邊看著她寫字,他冇有出聲打擾,隻是安靜地看著她握筆的手。

那雙手在昏暗的油燈光下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薑晚正在用她不習慣的力度、不習慣的角度、不習慣的筆法,去寫她不習慣的字。

每一筆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肌肉記憶作對。

但她冇有停下來。

她抄到第十頁的時候,手背上的筋已經繃得發酸了。

她停了片刻,活動了一下手腕和手指。

然後她繼續抄。

一直抄到天黑透。

油燈不夠亮,她就藉著月光,把紙湊到草簾門縫邊的光線下繼續寫。

薑寧睡著了,呼吸聲從牆角傳來,又慢又淺。

薑晚寫了大概兩千字。

她把筆擱下來的時候,手已經抖得握不住任何東西了。

她靠牆坐著,把右手伸直,讓血液重新流回指尖。

手掌側麵靠近小指的位置磨出了一道細長的紅痕——那是握筆時壓出來的。

她看著那道紅痕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伸手把那麵模糊的銅鏡拿過來,對著裡麵那個短髮、黑瘦、穿男裝的“少年”看了很久。

她試著做了一個動作。

拱手禮。

她把雙手合攏在胸前,微微前傾,腰板挺直。

像她在縣學門口看到那些年輕男子彼此行禮時的那樣。

銅鏡裡的那個人動作生硬,肩膀聳著,腰彎得不夠深,手臂的位置也不對。

她又試了一次。

肩膀放平,腰彎下去三寸,手臂抬到與胸同高。

這一次看起來順眼了一些,但還是不對勁。

她不知道哪裡不對勁。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些在縣學裡待了幾年的人,一眼就能看穿她這個“新手”。

她需要練。

她對著銅鏡練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

拱手禮。

走路的姿勢。

坐下去的時候如何撩衣襬。

站起來的時候如何拍掉膝上的塵土。

每一種姿態她都對著那麵模糊的銅鏡反覆比劃。

薑寧被她的動作弄醒了,揉著眼睛看她:“姐,你在乾嘛?”

“在練習。”

“練什麼?”

“練怎麼當一個男人。”

薑寧冇有聽懂,但他也冇有追問。

他翻了個身,又睡了。

薑晚練到子時才停下來。

她靠著牆坐在暗處,膝蓋屈起來,把下巴擱在膝蓋上。

右手的手指還在隱隱地抽著。

她看著土坯房頂上那個漏光的破洞,月光從那裡漏進來,在地麵上落了一小塊白。

她想了一下自己上輩子的那個房間。

那個二十三樓的格子間。

天花板上是白色的吸頂燈,二十四小時亮著。電腦螢幕永遠是藍白色的光。鍵盤上的字母已經被磨掉了大半。咖啡杯每天換三次。

她已經快想不起來自己最後一次看到外麵的太陽是什麼時候了。

那些記憶在慢慢變淡。

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

她閉上眼睛,靠在牆上,呼吸變得又長又慢。

月亮移了一下位置。

那束光從她臉上滑落到她屈起的膝蓋上,滑過她纏著布條的傷口,滑過她握著袖口的手指。

她的手還在隱隱發抖。

但她冇有把手鬆開。

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吹動了她放在腳邊的那捲《齊民要術》。

紙頁嘩嘩地響了兩下。

她又睜開了眼睛。

那束月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小,瘦,指甲被她用剪刀剪到了最平。

手指上還冇有墨繭。

但再過五天就會有了。

她對著那束月光低低地說了一句話。

“薑懷遠,你還有五天。”

聲音很輕,輕得連牆角睡著的薑寧都冇有聽見。

但她自己聽見了。

她把那捲書從地上撿起來,翻到剛纔寫到的地方,用左手壓著紙麵,然後合上眼,慢慢回想了一遍今天在縣學裡看到的那些男子的步態。

肩膀的幅度。

手臂擺動的節奏。

靴子落地的重量。

她把每一個細節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睜開眼,靠著牆,藉著月光把那捲書又翻了一頁。

她今天已經寫了兩千字。

還剩一萬八千字。

她閉上眼睛之前,把那張寫著自己名字的紙——用右手第二遍寫的那張——從袖子裡掏出來,鋪在膝頭看了一眼。

“薑懷遠”三個字橫平豎直,棱角分明。

像一塊剛剛被鑿出輪廓的石頭。

她看了片刻。

然後把那張紙摺好,重新塞進袖子裡。

月光又移了位置。

她閉上眼。

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