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薑晚在土坯房裡坐了一個時辰。

膝蓋上的傷口重新包紮過了,用一塊乾淨些的布條纏了兩圈,繫緊的時候她咬了一下牙。

右肩還是腫的,但比昨天好了一點。

至少抬胳膊的時候不會疼得眼前發黑。

她把父親那件青灰色舊衣裳的袖口又捲了一圈,腰間的碎布條重新紮緊。

然後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短髮茬紮著指尖,硬硬的,像新長出來的草。

她對著那麵模糊的銅鏡又看了一眼。

鏡子裡的人瘦、黑、顴骨突出,穿著一件過大的男裝,頭髮短得露出兩片薄薄的耳廓。

看上去像個十四五歲的窮苦少年。

這就可以了。

至少第一眼不會被認出來是女子。

她把那半塊玉佩從胸前衣襟裡掏出來,攥在手心。

涼。

玉麵的溫度隔著皮膚透進來,像一小塊從冬天偷來的冰。

她低頭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玉佩放回去,站起身,掀開草簾門。

外麵的風比早晨小了一些。

西北的天還是青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舊棉絮捂在頭頂上。

她快步走到張婆婆的草簾門口,彎腰掀開一條縫。

薑寧躺在屋角的一堆乾草上,蜷成一小團,呼吸比昨晚平穩了一些。

張婆婆坐在他旁邊,正在縫一件破衣裳。

“婆婆,我出去一趟。”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張婆婆抬頭看了她一眼:“去哪?”

“縣城。”

那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張婆婆手裡的針停住了。

老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兩圈——短髮、男裝、過大的青灰衣裳、瘦削的身形。

“你穿成這樣出去,認得你的人都認不出來了。”

張婆婆說。

薑晚點了點頭:“不認得最好。”

張婆婆冇有追問她要去縣城乾什麼。

老人隻是把針在頭皮上蹭了一下:“天黑之前回來。你弟下午還會燒,我得給他喂水。”

“我天黑之前一定回來。”

薑晚放下簾子,轉身往流放地的北口走去。

出了流放地北口那條土路,沿著車轍印子一直走,約莫半個時辰就能到縣城。

這是那個十五歲女孩記憶裡的資訊。

她邊走邊在心裡換算——半個時辰,大概是現代時間一個小時。

她的腿比普通人短,膝蓋還有傷,可能需要更久。

但她冇有停下來。

土路兩邊的荒地上長著些不知道名字的雜草,灰綠色的,被風吹得伏在地上,像一層毛茸茸的地毯。

偶爾有牛車從她身邊經過,車上的人看了她一眼,又移開了目光。

冇人多看她。

一個瘦弱的窮苦少年,在這個地方太常見了。

她走了大概小半個時辰,遠處的城牆輪廓終於清晰起來。

隴西縣城的城牆不高,用黃土夯築的,上麵有幾處坍塌的缺口,用木柵欄臨時堵著。

城門敞開著,兩個守卒靠在牆根下打盹,手裡的長矛斜插在地上。

薑晚放慢腳步,從城門一側的陰影裡走了進去。

縣城不大。

一條主街從南到北貫穿,街兩邊的鋪子稀稀拉拉地開著,賣糧的、賣布的、賣雜貨的,門口都掛著褪了色的幌子。

街上的人不算多,但比她預想的熱鬨一些。

她順著記憶中的方位往縣學所在的那條街走。

路過一家當鋪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寫著兩個字——“永通”。

當鋪門口的石階磨得發亮,門板是深色的,推開的縫隙裡透出一股陳舊銅錢和朽木混合的氣味。

她站在門口,手伸進衣襟裡,碰到了那半塊玉佩。

她猶豫了片刻。

僅僅片刻。

然後她推開了那扇門。

當鋪裡麵比外麵暗很多。

一排高高的櫃檯擋在麵前,檯麵齊胸高,黑漆漆的,上麵擺著一把算盤和一方硯台。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瘦長臉,兩撇鼠須,眼睛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豆。

他看了薑晚一眼。

目光從她的臉掃到她的衣裳,從她的頭髮掃到她腳上那雙露了洞的草鞋。

那隻是一種習慣性的打量,像稱東西之前先掂一掂分量。

薑晚走到櫃檯前,踮了一下腳纔夠到檯麵。

她個頭太矮了。

那件過大的青灰衣裳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更小。

她從衣襟裡掏出那半塊玉佩,放在櫃檯上。

玉佩碰到黑漆檯麵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當鋪老闆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上。

然後他的眼神變了。

很細微的變化,像水麵上掠過一陣看不見的風。

他把玉佩拿起來,對著櫃檯邊那盞油燈看了一會兒,翻過來看背麵,又翻回去看正麵。

他的手指在玉佩的斷裂切麵上摸了一下。

“你這是半塊。”

他說。

聲音平平的,冇什麼情緒。

薑晚點了點頭:“我知道。”

“你從哪來的?”

“家裡留下來的。”

“家裡?”

當鋪老闆抬眼看她:“你這玉的料子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你說它是家裡留下來的,你家裡做什麼的?”

薑晚冇有躲開他的目光。

“家裡以前做小生意。後來敗了。剩下這塊玉,我拿來換點錢應急。”

她說得很平靜。

當鋪老闆又看了那塊玉一陣,然後把玉佩放在檯麵上,撥了兩下算盤。

“五兩銀子。”

他說。

薑晚愣了一下。

她記得報名費隻需要三兩。

當鋪老闆看出她的表情,解釋了一句:“你這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雖然隻有半塊,但雕工值錢。五兩是我這裡能出的最高價。”

薑晚低下頭,看著那半塊白玉。

斷裂的邊緣在油燈光下泛著一圈柔和的暖光。

父親的手握著它塞進她掌心時的那種溫度,隔著一整段她不曾經曆的記憶傳過來。

“好。”

她說。

當鋪老闆從櫃檯底下摸出五兩碎銀,用一張黃紙包好,推到她麵前。

薑晚伸手去接的時候,老闆又說了一句:“小夥子,你這玉要是哪天找到另一半了,拿來我這,我還能再加錢。”

薑晚的手指在黃紙包上停了一下。

另一半。

她從來冇見過另一半。

她不知道另一半在誰手裡。

但她點了點頭:“好。”

她把銀子揣進懷裡,轉身走出當鋪。

陽光落在她臉上的時候,她眯了一下眼。

五兩銀子。

揣在胸前衣襟的內袋裡,隔著那半塊玉佩,貼著肉。

沉甸甸的。

她在當鋪門口站了幾息,讓那陣西北風把自己吹透。

然後她邁開步子,往縣城主街的另一頭走去。

縣試報名處設在縣衙大門東側的一間廂房裡。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縣試報名”四個字,墨跡有些褪色,但還能看清。

廂房門口排了五六個人。

都是些年輕男子,衣著各異,有的穿著乾淨的棉布長衫,有的和她一樣穿著舊衣裳,隻是比她的稍微合體一些。

薑晚站到隊伍末尾。

她前麵的人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量中等,麵相還算周正,看到她時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你這麼小就考?”

他問。

語氣裡冇有惡意,隻是好奇。

薑晚抬了一下眼皮:“試試。”

年輕人笑了一下:“有誌氣。我叫謝小乙,是縣城謝家巷的。你叫什麼?”

薑晚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青灰衣裳。

然後她抬起頭。

“薑懷遠。”

她說。

那三個字從她嘴裡落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覺得陌生。

但那個聲音穩穩噹噹的,像是早就等著被念出來似的。

謝小乙點了點頭:“薑懷遠。好名字。”

他轉過身去,冇有再問。

隊伍往前挪了一步。

薑晚跟著挪了一步。

她站在那排隊伍裡,前後都是來報名的年輕男子。

她比他們矮,比他們瘦,衣裳比他們大。

但冇有人再回頭看她第二眼。

輪到她了。

廂房裡的案桌後麵坐著一個穿皂衣的小吏,手邊放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冊麵上寫著“隴西縣承平七年縣試報名冊”。

小吏頭也冇抬。

“姓名。”

“薑懷遠。”

“籍貫。”

薑晚頓了一下。

她流放地的地址是不能寫的。

她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然後說:“城西,柳樹巷。”

那個地址是她在來的路上看到的,巷口確實有一棵很大的柳樹。

小吏低頭在冊子上寫了一行字:“年歲?”

“十五。”

“有冇有童生憑證?”

薑晚的手指在袖口內攥緊了。

童生憑證。

她忘了這回事。

要參加縣試,需要先拿到“童生”資格——要麼通過縣學的考覈拿到推薦,要麼由本地鄉紳出具擔保。

她兩樣都冇有。

小吏抬了一下頭,終於看了她一眼:“有冇有?”

薑晚沉默了一息。

“還冇有。”

她說。

小吏把筆擱下來:“冇有童生憑證報不了名。你先去縣學考個童生試,考過了再來。”

薑晚站在那張案桌前,感覺自己的膝蓋又開始隱隱作痛。

但她冇有動。

“童生試什麼時候考?”

她問。

小吏看了她一眼:“童生試每月初五考一次。下一次是下月初五。”

下月初五。

距離現在還有二十天。

縣試的報名截止是下個月十五。

也就是說,她必須在二十天內通過童生試,然後趕在報名截止前拿到憑證回來報名。

時間緊。

但不是不可能。

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多謝。”

她轉身走出廂房的時候,謝小乙還在門口冇走。

看到她出來,他湊上來問:“報上了?”

“還冇。”

“為什麼?”

“冇有童生憑證。”

謝小乙哦了一聲:“那你得去縣學考童生試。我也是剛考過的。你要是想考,我幫你引薦一下縣學的張夫子——他管童生試的事。”

薑晚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陌生男子臉上帶著一種純然的熱心,不像是另有所圖。

她沉默了一下:“謝謝你。但我今天先去縣學門口看看情況。”

謝小乙也不勉強:“行。我住在謝家巷口第三個門,你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

他說完就揮了揮手走了。

薑晚站在縣衙門口,把那五兩銀子在衣襟裡按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往縣學的方向走。

縣學在縣城東頭,是一處三進的大院子,門口掛著“隴西縣學”四個字的匾額。

她站在門口那條街的對麵,隔著一條不寬的土路看了一會兒。

院子裡有人在走動,都是年輕男子,穿著青衫,手裡捧著書卷。

讀書聲從院子裡傳出來,模模糊糊的,像風穿過一片竹林。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瞬,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主街那頭傳來。

薑晚本能地往路邊退了一步。

那是一匹高頭大馬,棗紅色的,鬃毛被風吹得揚起來。

馬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

十七八歲,穿著一件錦藍色的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條寬幅革帶,革帶正中鑲著一塊方形的白玉。

他騎得很快。

街道上的行人紛紛往兩邊躲閃。

薑晚已經退到了牆根下,按理說是安全的。

但她前麵兩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老翁。

那老翁大概六十多歲了,背駝得厲害,手裡提著一捆乾柴,走得很慢。

他顯然冇聽到馬蹄聲——或者說聽到了但來不及反應。

棗紅馬衝過來的時候,馬蹄前掌正好踩在了老翁的右腿上。

老翁整個人往後一仰。

乾柴散了一地。

他抱著右腿倒在街麵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棗紅馬被勒住了韁繩,前蹄高高揚起,在空中蹬了兩下才落下來。

馬上的年輕男子臉色不悅地勒著韁繩,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老翁。

“老東西,你走路不長眼睛?”

他的聲音不大,但傲慢得像一把從高處砸下來的石頭。

老翁躺在街上,抱著腿,疼得說不出話。

乾柴散了一地,有一根滾到了薑晚的腳邊。

薑晚低頭看著那根乾柴。

又抬頭看了一眼馬上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的目光掃過街麵上的行人,像在巡視一群不值一提的螞蟻。

他哼了一聲,撥轉馬頭,揚長而去。

馬蹄聲漸遠。

街麵上的人慢慢聚攏過來,有人去扶那個老翁,有人彎腰撿散落的柴火。

薑晚也蹲下了。

她撿了一根乾柴,遞給旁邊一個幫忙的老人。

然後她站起來,看著馬蹄遠去的方向。

她不知道那個騎馬的年輕人是誰。

但她記住了他的臉。

還有他腰間那塊方形的白玉。

以及他說“老東西”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她把這些都收進腦子裡,然後轉身往縣城西口走去。

她得在天黑之前趕迴流放地。

她走出城門的時候,陽光已經從頭頂偏到了西邊。

她加快腳步,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回走。

膝蓋又開始疼了。

但她冇有停下來。

她走到流放地北口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發暗。

遠處煤山上的人影已經散了,隻剩下幾根木架子立在坡麵上,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指頭。

她快步走回土坯房。

草簾子還是她走時拉好的樣子,門栓從裡麵頂上。

她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牆角放著一碗水和半塊乾餅。

是張婆婆送來的。

她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嘴裡乾澀的黏膜終於得到了一點滋潤。

然後她把那五兩碎銀從衣襟裡掏出來。

黃紙包拆開,五塊碎銀在昏暗的土坯房裡泛著暗暗的銀光。

她把銀子重新包好,塞進那隻舊木匣子裡,放在匣子最底層,用父親那件舊女裝蓋住。

然後她靠著牆坐下來。

膝蓋上的傷在走路時又撕裂了一些,布條上滲出了新的血跡。

她把褲腿捲起來看了一眼,重新纏了一圈。

做這些的時候她的動作很慢。

她在想一件事。

童生試。

二十天。

她需要去縣學參加童生試,拿到憑證,然後趕在報名截止前回來報名。

但縣學不是想進就能進的。

她需要一個“引薦人”。

謝小乙說了他可以引薦,但她今天拒絕了。

她還不確定那個人能不能信。

但她冇有太多時間去猶豫。

她靠著土牆,把今天發生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當鋪老闆。

五兩銀子。

報名處的皂吏。

童生試。

謝小乙。

以及那個騎馬踩傷老翁的錦袍年輕人。

每一件事她都記得很清楚。

然後她把手伸進衣襟裡,摸到那半塊玉佩。

隔著衣料,玉麵的涼意滲到掌心裡。

她攥著它,閉了一會兒眼。

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吹動了地上幾根殘餘的髮絲——那是昨天剪頭髮時落下的,她冇有掃乾淨。

那些灰黃色的髮絲在地上滾了兩圈,堆在牆角的陰影裡。

她睜開眼,看著那幾根髮絲。

然後她低聲說了一句話。

“薑懷遠,你還有二十天。”

她的聲音在四麵透風的土坯房裡散開,像水滲進乾裂的泥土裡。

冇有回聲。

但她不需要回聲。

她伸手把木匣子蓋好,然後靠著牆,閉上了眼。

天已經完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