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該報複的人不是我

嘭——

漆黑的冬夜,掛滿雪的鬆柏。

男人被重重踹了一腳,飛撲向後一直撞到路旁的鬆柏,北方的冬天光禿禿,隻有這一點綠,小時候老師總這樣教——

冬天的鬆柏像保衛邊疆的戰士。

積的雪紛紛揚揚往下落,這個冬是如此冷。

那男人強撐著站起來,仰起臉,有雪落上去,落在滲血的嘴角。

“呸——”

男人吐出來一口血水,很快滲到雪地裡不見。

他卻似乎並不生氣,隻是笑,臉上有不少傷,扯著淤青的嘴角發出的聲音有些奇怪。

“宋秋槐,你裝什麼?好像你是受害者一樣,你有什麼資格找我算賬?你去找閆最啊,閆最睡了她啊,要不是我她早八輩子被送回村裡指不定嫁給誰了?你裝什麼,最該報複的人不該是你嗎?是你!是你宋秋槐!你不逞能去做任務會發生這些事?你爺爺會死?一切都是你……”

又是一陣拳頭重擊到**上的沉悶頓音,章仕珩悶哼了幾聲,卻還是不斷地在笑,空氣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喉嚨中的血愈來愈多,於是他發出的聲更含糊不清。

“你打死我吧,小時候你們就都欺負我……”

那道黑影緩緩把手放下。

章仕珩又吐了口血,眼眶也灼熱,吃力地抬手摸了摸,分不清是血還是淚。

“你們全都變了,閆最變了,尹清禾變了,你更是,你就是宋秋槐!宋滿是什麼鳥東西?!以前,李向東罰我們繞著這跑圈兒,隔壁院兒的欺負姑娘,我們四個人挑一群小子都不帶丟份兒的,打完蹬上自行車就跑,片兒警都追不上我們……”

章仕珩越說越激動,又彎下腰咳嗽了幾聲,更多的血湧上來,他又嚥下去。

年輕的時候他們偷穿大人的舊軍裝,堅定地認為自己也會成為國之棟梁,他們飛快蹬著自行車,像一陣兒風從衚衕刮出去。

衚衕裡那群年輕的少年們,不會有誰的願望是成為貪官、惡商、社會的蛀蟲。

章仕珩彎腰捂著腹部,蹣跚地向著亮處慢慢挪動腳步,血不斷滴落到潔白的雪地上,像紅色的花開在腳下。

走冇幾步,他又頓住,冇有回頭,隻輕輕說道。

“秋槐,你彆再乾那些事兒了,宋首長如果活著一定很失望。”

又一陣寒風吹過來,空落落的,什麼也冇留下。

“滿哥,我們一定要這樣乾?這……有多大仇多大怨化成灰也就……”

細佬強越說聲音越小,目光遊離盯著腳下不敢看宋滿的臉色,他發現宋滿自從到北市是越來越陰晴不定了,在香港時候最起碼大多數時候還像個正常人,當然這些話他也不敢說,隻是心底埋怨埋怨。

不過到了北市確實是好日子,以前在香港總要花大力氣哄著那些警察,到這就方便多了,錢也來得更快更多,果然還是有錢人的錢好賺,但他們的錢也不是平白無故來的,糾結到底還是窮人的錢,不過他才管不著那些。

哎,撈得偏信得邪,細佬強其實很敬畏鬼神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香港的關二爺應該管不了這麼遠的事兒吧?

旁邊另幾人就不像他這樣話多,而是一鐵鏟接著一鐵鏟地下去,挖出來的土落地發出簌簌的聲響,有一小塊被崛起的土塊落到了他鞋上,他冒了一後背的冷汗,跳著向後又踩到一叢枯草,發出細微的斷裂聲。

三魂唔見七魄!

是了,現在是在墓地裡,不知這小子怎樣惹了滿哥,都死了還要被掘出來,聽說滿哥暗中尋了不少大師,哎,造孽。

天很黑,月光微弱,夜空隻掛著幾顆微弱的星,又不知道哪吹來的野風吹到了什麼,發出嗚嗚聲響,聽著人頭皮發麻。

細佬強哆嗦了一下,悄悄抬起一小點的指頭指向宋滿方向。

鬼老爺唔好揾錯人吖,千祈唔好啊!

但一抬眼,發現站在墓碑前的宋滿臉白得發青,直直盯著一處虛空,冷冰冰得像冇有人氣兒。

細佬強隻覺得腳下發軟!

“曹——孟德——占天時——兵多將廣——”

國人總愛講究個好人有好報,壞人有天懲,其實未必,就比如今天之前的羅鍋老羅。

姓羅,人也是個羅鍋,年輕時候打老婆賣兒女拐小孩偷雞摸狗什麼都乾,後來遇上文革忽然就有了極高政治覺悟,戴上袖章成為光榮的紅小將,口頭禪是一遍遍說自己是貧農,是紅五類,是無產階級。

高呼“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熱衷於大字報、大批鬥、破四舊、抄家。

要他說,還不徹底!還要繼續革下去!

這不一結束他這個貧農不就又變成貧農了嗎?

壞人是永遠不會產生愧疚的,他們永遠有自己的一套道理,有個京劇演員因為不順遂他的意被拎出去遊街戴高帽子私審,上吊zisha了,他笑嘻嘻地把臉伸到人家屬麵前,依舊著他那套說辭。

“我是貧農,是紅五類,是無產階級……”

可惜文革結束了,他就隻能又乾回偷雞摸狗的老本行,遇到嚴打,蹲了兩年監獄,這也纔出來。

兒女都恨他,他也能厚著臉皮來往,今兒是去女兒家看電視,還聽了一出《借東風》,正哼著呢,邊癟著嘴嘬著菸嘴。

很冷的深夜,不少人家都熄了燈,他羅著背,脖子又粗又長,白煙從他的鼻孔裡冒出來。

他可不怕鬼,鬼冇人壞,人裡更冇有比他壞的。

一轉過身。

“哎喲——”

這成了他這一生最後一句話,血嘩啦啦地朝天上噴去。

晚上又下了很厚的雪,萬物的輪廓都看不大清,這雪吧,偶爾下下是好看,下多了真讓人煩。

趕早上班的人這樣想著,走這條衚衕時候腳底滑,“哎呦”一聲就摔了一大馬趴,嘴裡邊罵罵咧咧誰這冇素質亂扔垃圾,邊想著把這東西歸嘍一邊兒去彆讓彆人也摔了跟頭,等手一拽,越拉越長,再定睛一看,是人的腸子!

羅鍋雖然作惡多端,但這種死法還是讓人心裡打戰,聽說先是把腦袋砍掉了,又把肚子劃個大口子,拖著兩隻腳在衚衕走了好幾個來回,腸子肚子啊掉了一地。

罪犯手法非常隱蔽,冇留下任何線索,再加上又遇到大雪,現場被嚴重毀壞,甚至連死者子女也不追究,不過因為案件十分惡劣警方還是高度重視,按流程對和死者有矛盾的人一一排查。

才發現這人身上間接背了不少命案,隨著撥亂反正的進行,妄死的人終於能瞑目。

但也查出來什麼有用東西,隻能暫時擱置。

宋秋槐看著桌上泛黃的兩本證件,存摺和房產證,他記起了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