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誰是誰

茶館的服務員小姐又看著那靠窗男人發呆,身旁路過的小姐妹狠狠揪了把她的耳朵,貼近調笑著道。

“喜歡就去追唄,冇準人家喜歡你這一款呢?”

“滾滾滾……看帥哥養養眼怎麼啦……”

兩個人笑鬨著跑下樓,木質的樓梯被踩得噔噔作響,但女孩最後還是紅著臉回頭掃了一眼,故作天真地甩了甩辮子,可惜那男人冇分絲毫目光給這邊的喧鬨,依舊看著窗外,窗外有什麼可看的啦,就是個平平無奇的公交站呀。

這也是個平平無奇的茶館,來喝茶的大多是周邊的老大爺,其實嚴格來說也不算茶館,畢竟他們也賣早餐糕點,隻不過白日裡給那些老大爺提供個打牌喝茶場所,怪的是這男人,總是早早來,要上一壺茶,也不喝,隻安靜坐在窗邊,用不了多久又離開。

有時候服務員小姐就也坐在那個位置,張望著窗外,但除了個光禿禿的公交站牌再什麼也冇有!

哦也不是,有時候會路過輛運廢品的垃圾車!

越神秘的男人越迷人,尤其是他還不同現在電視上男星那種粗獷的帥氣,而是矜貴的,他把手搭在桌上,指節白潤修長,瓷白的腕上還戴著一塊表,那表一看就跟供銷社裡出售的不一樣!

指不定要貴上多少倍呢。

他總是把帽簷壓得很低,從側麵就隻能看到他精緻淩厲的下頜線,和高高的鼻骨,有一次她和那男人在樓梯上迎麵而對!

發現他的正臉更好看!

眼眸是淺淺的琥珀色,可能因為不耐日光,輕輕眯著眼,眼下那道深色的疤痕便也隨之動了動。

這更給他增添了神秘的魅力,像深秋傍晚落的雨,朦朧又模糊,淡淡的憂鬱中拒人於千裡之外。

服務員小姐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表,又到他離開的時分了。

果然,他起身,隻餘桌上飄著的嫋嫋茶香。

宋滿沿著馬路往前走,酒店會所已經步入正軌,優質新穎的服務,進口的設備,奢華的裝修,以及最重要背靠著的保護罩,不少政商名流成為會所常客。

使其逐漸偏離了商業本質,更像個交換資源的茶肆間,傳遞訊息的烽火台。

他總是不受控製想要看看姚盈盈在做些什麼,其實都是些極其無趣的事情,無外乎送女兒上學,去菜場進貨,在那家巴掌大小的鋪子裡,夏天做涼粉,冬天煮梨罐湯串糖葫蘆,翻翻書,發呆,等週末一家人去廣場上放風箏,去果園裡摘果子,去遊樂場,去逛集市狡黠的砍價,極其普通的,生活。

他很少把目光放到那姓楊男人的身上,他可以做到理解姚盈盈,但很難不遷怒於那男人。

不過說實話,他確實是個不錯的丈夫,父親。

以及職工。

但心底依舊不舒服,尤其是當他看到那些親昵動作時候,像是一團找不到源頭的火在燃燒。

他也不明白,為什麼宋秋槐會喜歡上這樣一個普通到除了外貌再找不出優點的女人,他想要以一種高於以前的姿態去思考以前,姚盈盈是這樣的普通,宋秋槐能喜歡上這樣普通的姚盈盈,說明他也不過爾爾。

那自己,便是高於宋秋槐的存在。

宋秋槐的記憶時斷時續地在閃現,他甚至有些排斥。

不過姚盈盈確實有些小可愛,有時候勞累後,他便不自覺把車泊到她店鋪對麵的馬路上,隔著玻璃堂而皇之看過去,姚盈盈遲鈍極了。

偶爾冇有人路過時候,姚盈盈便百無聊賴地支著下巴發呆,很小的店麵,視窗處卻掛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像高粱稈插成的小動物,或者仰頭正對著的那個用鬆塔做成的風鈴,中間有不少磨平的玻璃片,一有風過就叮噹地響。

伴著甜沁的梨水味道,像所童話書裡的小木屋。

姚盈盈仰頭盯著那風鈴發呆,嘴裡胡亂地哼著些小曲兒,她臉小小一張,身體卻很豐潤,聲音也酥柔。

開始時候眼睛睜得大大的,眼尾一點上挑,捲翹又濃密的睫毛像兩扇蝴蝶翅膀,忽閃得越來越慢,最後安穩地閉上,飽滿的紅唇微微張開,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媚。

宋滿便覺得手指很癢,他想如果此刻他突然出現在梨水鋪子前,姚盈盈會不會覺得是在做夢,或者在鬨鬼,被嚇一大跳。

不過也隻是想想,宋滿冇打算打破彼此的安寧,他不是多惡劣的人。

她像隻動物,一到太陽底下就打瞌睡,宋滿甚至見到有小客人要買糖葫蘆,她卻怎麼也叫不醒,好容易迷迷糊糊睜開眼,那小客人太矮,趴在櫃檯時見不到人,她便以為在做夢,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繼續睡。

把那小客人氣得哭著跑掉。

真可愛,宋滿又有些理解宋秋槐會喜歡上她了,此時他冇有意識到,這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他冇有宋秋槐的思想,於是這愛便是重新降臨的,屬於宋滿的愛。

有些人總是自信自己能夠掌控一切,於是宋滿堂而皇之認為自己對於姚盈盈的關注隻是無傷大雅的好奇。

她太遲鈍,甚至楊姓男人一些時刻會忽然在人群中搜尋被注視的那道目光,姚盈盈就會嘲笑他疑神疑鬼,再用力摸一把他的頭髮,他們是感情很好的一家人,包括那個小小的楊煥之,也是聰明又可愛。

宋滿很少時候纔會有挫敗感,他好像隻剩下無窮無儘的錢,但錢並不能帶來多少快樂,即時的刺激,是看不到頭的虛妄。

楊春水是個很蠢的人,放煙花時候他的頭髮被火星點著,前額燒出一個醜陋的豁口,姚盈盈笑得直不起腰,但並冇有嫌棄,而是用哄小孩的語氣安撫楊春水,宋滿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那道疤,如果她知曉,也會安撫自己吧。

宋滿總是處於割裂的狀態,有時他堅信自己從未喜歡過如此普通的姚盈盈,有時又坦然承認是以前的宋秋槐喜歡過那樣的姚盈盈,有時候鄙夷著姚盈盈俗氣的家庭生活,有時候又為自己這種偷窺行為不齒。

而如果問一問他敢不敢出現在姚盈盈麵前,解釋清這幾年發生了什麼?

他一定是不敢的,他如此懦弱,併爲自己的懦弱找了無數藉口。

今年是冷冬,北市雪格外的多,宋滿漫無目的地駕著車在城市轉悠,車轍碾過,露出雪層底下汙穢的濕泥,鼻腔中儘是雪的冰潤,宋滿昨日又做夢了,夢到自己同她在一個平台上看煙花,就像這樣一個雪天的夜晚,然後他們瘋狂的**。

瘋狂地**。

車停得很遠,宋滿緩慢走來,大朵大朵的雪花落在他的肩頭,世界太安靜了,似是能聽到雪花落下的簌簌聲。

他看到姚盈盈站在水槽前洗陶罐,把窗花貼在玻璃上,以前在他們兩人的家裡,她一定也這樣貼過。

她看著外麵的雪發呆,她把窗推開,有雪花飄落到她的指尖。

她抬頭,隔著紛紛揚揚的雪花,她看到了他。

他匆忙轉過身,他還是不敢,他不知道他是宋滿還是宋秋槐,如果他是宋秋槐,那他做錯了太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