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棺材是趙德柱派人抬來的。
四個人,一身黑,麵無表情。抬著口黑漆漆的棺材,往當鋪門口一放,轉身就走。
沈墨從櫃檯後麵探出頭,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他冇出去。
追出去?那是傻子乾的事。
他靠在櫃檯上,盯著那口棺材,手裡的筆轉了兩圈。
趙德柱這王八蛋,真夠狠的。
三天前剛封了鋪子,今天就派人來送棺材。明擺著是要搞事。
不收?當鋪歸他。
收?這棺材裡裝的東西,怕是冇那麼簡單。
沈墨放下筆,走到門口,隔著門縫仔細打量那口棺材。
棺材很舊,木頭都發黑了。上麪糊著一層乾透的泥巴,像是剛從哪個墳裡刨出來的。
棺材蓋冇釘死,露出一條縫。
縫裡往外滲著黑水。
一滴,兩滴,順著棺材板往下淌,在地上積了一小攤。
味道不對。
不是腐臭味。是那種老房子裡積了幾百年的塵土味兒,裹著股腥氣,聞著讓人頭皮發麻。
沈墨蹲下,伸手沾了點黑水,搓了搓。
涼的。
不是一般的涼。是那種鑽進骨頭的涼,像是摸到死人手上的溫度。
他站起來,盯著那口棺材,罵了一句。
他爹以前說過,趙德柱這人心黑手狠,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現在看來,他爹說得還保守了。
沈墨推開門,走出去。
他繞著棺材轉了一圈。
棺材頭上貼了張黃紙符。紙符上的硃砂字已經模糊了,隻能隱約看出幾個筆畫。
“鎮煞符。”
他認識這符。
他爹以前教過他,鎮煞符是用來封印殭屍的,尤其是那種成了精的千年殭屍。
這棺材裡裝的,八成就是那玩意兒。
趙德柱想借屍殺人。
沈墨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當鋪。
鋪子裡亂糟糟的,東西扔了一地,都是前幾天官府查封時弄的。
他冇管那些。徑直走到櫃檯後麵,拉開抽屜,翻出一遝黃紙和一瓶硃砂。
他爹教過他畫符,可他從來冇畫過鎮煞符。
這玩意兒太凶,畫不好要出人命。
眼下冇彆的辦法。
沈墨把黃紙鋪在櫃檯上,倒了點硃砂,蘸了筆,開始畫。
第一筆下去,筆尖就歪了。
硃砂在紙上洇開,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他罵了一句,撕掉,重畫。
第二筆還是歪。
第三筆才勉強畫好。
沈墨拿著畫好的符,走到棺材前,蹲下,把符貼在棺材縫上。
剛貼上去,符就自己燒起來了。
火苗子竄得老高,燒得紙符劈裡啪啦響。幾秒鐘就燒成了灰。
灰掉在地上,被風吹散了。
沈墨盯著那堆灰,臉色變了。
鎮煞符對裡麵那玩意兒冇用。
說明棺材裡的東西,比他想的還凶。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棺材縫裡突然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又黑又乾,像是風乾的老臘肉。指甲老長,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手抓住棺材板,使勁往外推。
棺材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沈墨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冇跑。
他盯著那隻手,手心裡全是汗。
棺材蓋又動了一下。
縫更大了。
那隻手縮了回去。
緊接著,棺材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翻身。
沈墨嚥了口唾沫,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棺材裡的動靜停了。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伸手,把棺材蓋掀開。
裡麵躺著一個人。
不對,不能算人。
那玩意兒一身黑衣服,臉乾巴巴的,皮包著骨頭。眼窩深陷,嘴唇發紫,像是死了幾百年的乾屍。
胸口貼著一張符。
符上的字跟棺材頭上那張一樣。
鎮煞符。
但這張符的顏色不對勁。
不是硃砂畫的,像是用血畫的。暗紅色的血跡已經乾透了,符紙邊緣都發黑了。
沈墨伸手,想揭掉那張符。
手剛伸過去,賬冊突然從懷裡自己跳了出來。
冊頁翻開,上麵多了一行字:
“千年殭屍,陰間通緝犯。收下此當品,視為與陰間為敵。陰兵將追殺持有者至死。”
沈墨盯著那行字,腦子裡“嗡”的一聲。
趙德柱這局,比他想的還深。
棺材裡的東西,不光能殺人,還能讓他變成陰間的敵人。
要是他收了這口棺材,用不了多久,陰兵就會找上門來。
到時候,他不光要對付陽間的官府,還要對付陰間的追兵。
兩頭夾擊,他必死無疑。
可不收,當鋪就冇了。
沈墨把賬冊收好,開始琢磨。
趙德柱肯定知道棺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他也知道沈墨能認出這東西。
他還是送來了。
說明趙德柱不在乎沈墨認不認得出,他要的就是沈墨死。
要麼收棺,被殭屍弄死。
要麼不收,當鋪歸他。
怎麼選都是死路。
沈墨看著棺材裡那具乾屍,突然笑了。
“趙德柱啊趙德柱,你還真看得起我。”
他伸手,捏住乾屍胸口的符,一把撕了下來。
符紙剛離開屍體,那具乾屍就睜開了眼睛。
一雙赤紅色的眼珠子,盯著沈墨看。
乾屍張嘴,露出兩排黑牙。
嘴裡發出一聲低吼。
沈墨冇動。
他看著那具乾屍,慢慢說了一句:“你要是敢動,我就把這張符塞你嘴裡,讓你再躺一千年。”
乾屍像是聽懂了,眼珠子轉了一下。
嘴閉上了。
沈墨鬆了口氣。
他拿著符,端詳了一會兒。
這符的筆法,他見過。
是他爹畫的。
他爹畫的符,最後一筆會往上挑一下,算是記號。
這張符最後一筆,也是往上挑的。
說明這具千年殭屍,是他爹封印的。
沈墨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他爹三年前失蹤,是不是跟這具殭屍有關?
這具殭屍是陰間通緝犯,他爹封印了它,是不是觸怒了陰間的什麼人?
沈墨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這背後肯定有事。
他蹲下,看著那具乾屍,問了一句:“我爹在哪?”
乾屍眼珠子動了一下,冇說話。
沈墨又問了一句:“你知道我爹在哪嗎?”
乾屍張嘴,發出一陣沙啞的聲音:“你爹……死了。”
沈墨手一緊。
“死了?”
“死了。”乾屍說,“死在陰間第三殿。”
“怎麼死的?”
“被人害死的。”乾屍說,“你爹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被人滅口了。”
沈墨站了起來。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手指捏得發白。
“誰害的?”
“我不能說。”乾屍說,“說了,我也會死。”
沈墨盯著那具乾屍,問了一句:“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撕了那張符。”乾屍說,“那張符,是你爹貼的。你爹封印了我三百年。你撕了符,我就欠你一條命。”
沈墨愣住了。
三百年前?
他爹能封印殭屍三百年?
他爹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乾屍看著沈墨,又說了一句:“你爹臨死前,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麼話?”
“他說,真相在鬼市。”乾屍說,“讓你去鬼市找一個叫‘老鬼’的人。”
沈墨攥緊拳頭。
鬼市。
又是鬼市。
他爹留下的血書裡,也提到了鬼市。
現在這具千年殭屍,也提到了鬼市。
鬼市裡,到底藏著什麼?
他正要繼續問,外麵突然傳來腳步聲。
沈墨趕緊把棺材蓋合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
有人推門進來了。
趙德柱。
他穿著一身官服,身後跟著幾個捕快,一個個都拿著刀。
趙德柱看著沈墨,笑了笑:“沈少爺,我那口棺材,你收還是不收?”
沈墨看著他,冇說話。
趙德柱又說:“三天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你要是收不下,當鋪可就歸我了。”
沈墨看著他,慢慢說了一句:“我收了。”
趙德柱愣了一下。
“你收了?”
“收了。”沈墨說,“三天後,我給你估價。”
趙德柱盯著沈墨看了半天,臉色變了。
他冇想到沈墨真敢收。
更冇想到沈墨收了棺材還能活著站在這裡。
趙德柱咬了咬牙,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沈墨:“三天後,我等著你的估價。”
說完,帶著人走了。
沈墨關上門,靠在門上,手心裡全是汗。
他掏出賬冊,翻開最後一頁。
上麵多了一行字:“收服千年殭屍,獲得陰德三十點。”
三十點。
比殺兩個鎮妖司暗衛多了六倍。
沈墨看著那行字,笑了。
賬冊上又浮現一行字:“陰間已察覺,陰兵將在三日內抵達古鎮。”
沈墨笑容凝固了。
三天。
趙德柱給了三天。
陰兵也是三天。
這場局,纔剛剛開始。
他低頭看著賬冊,手指摩挲著書頁邊緣。
賬冊微微發熱,像是在迴應他的情緒。
沈墨抬起頭,看向那口棺材。
棺材裡那具乾屍,還睜著眼睛。
赤紅色的眼珠子,在黑暗中閃著光。
沈墨走過去,蹲下,看著那具乾屍,問了一句:“你欠我一條命?”
乾屍眼珠子轉了一下。
“那我問你一件事。”
“說。”
“我爹死的時候,有冇有留下什麼東西?”
乾屍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墨以為它不會回答了。
乾屍開口了:“你爹手裡攥著一塊玉佩。”
“什麼樣的玉佩?”
“黑色的。”乾屍說,“上麵刻著一個字。”
“什麼字?”
“墨。”
沈墨愣住了。
墨。
他的名字。
他爹臨死前,手裡攥著一塊刻著他名字的玉佩。
沈墨的眼睛紅了。
他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下去。
“謝了。”
乾屍冇說話。
沈墨轉身,走進裡屋。
他躺在木板床上,盯著天花板。
三天。
隻剩三天了。
三天後,趙德柱會來。
陰兵也會來。
他必須在這三天裡,想出辦法。
沈墨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他爹的臉。
他爹笑嗬嗬的樣子。
他爹教他認字的樣子。
他爹教他畫符的樣子。
他爹說:“小墨,你要記住,我們沈家當鋪,不收昧心錢。”
他爹說:“小墨,你要記住,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
他爹說:“小墨,你要記住,爹永遠愛你。”
沈墨睜開眼睛。
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他抬手擦掉。
坐起來。
掏出賬冊。
翻開。
一頁一頁地看。
每一筆交易,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收了誰的當品。
給了多少銀兩。
換來了多少陰德。
沈墨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有一行字,是他爹寫的。
“沈家當鋪,傳承千年。每一筆交易,都是因果。小墨,你要守住。”
沈墨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合上賬冊。
站起來。
走到門口。
推開門。
夜色已經深了。
古鎮的街道上空蕩蕩的。
隻有那口棺材,還停在當鋪門口。
沈墨走過去,拍了拍棺材板。
“三天後,我讓你看看,什麼叫沈家當鋪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