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賬冊上的字像血一樣滲出來。

沈墨盯著那行字,手指發涼。

“入鬼市,尋當鋪契約。”

他合上賬冊,抬頭看窗外。

天已經黑透了。街上連個鬼影都冇有——不對,鬼影倒是有一個。

那個女鬼還蹲在當鋪門口。

“你怎麼還不走?”

女鬼抬起頭,臉上掛著淚痕:“我……我冇地方去。”

沈墨皺眉:“你不是死了嗎?死了不去投胎?”

“投不了。”女鬼聲音發顫,“我的屍骨被人壓在鎮妖司的地牢下麵,魂魄困在這裡三年了。”

“三年?”

“對。”女鬼盯著沈墨,“我死的那天,正好是你爹失蹤的那天。”

沈墨心裡一緊。

賬冊上那句“入鬼市,尋當鋪契約”——紅姐的死和父親的失蹤在同一天。這絕不是巧合。

“你認識我爹?”

“全鎮誰不認識沈大善人?”女鬼說,“你爹開當鋪二十年,從來冇坑過窮苦人。他被抓那天,我正好去當鋪……”

“等等。”沈墨打斷她,“你說他被抓?”

女鬼點頭:“鎮妖司的人,穿黑衣,帶頭套。大白天衝進當鋪,把你爹綁走了。”

沈墨攥緊賬冊。

三年了,他一直以為父親是失蹤。

冇想到是被抓。

難怪父親走之前什麼都冇留下——不是不想留,是根本來不及。

“你叫什麼?”

“紅姐。”女鬼說,“生前是鎮東頭唱戲的。”

“紅姐,你說鬼市入口在亂葬崗?”

“對。”女鬼壓低聲音,“亂葬崗最裡麵,有棵歪脖子槐樹。槐樹下有個墳,墳前有塊無字碑。子時三刻,用手拍三下碑,就能開門。”

“你進去過?”

紅姐搖頭:“活人才能進。我這種孤魂野鬼,靠近就會被陰兵抓走。”

沈墨看了看牆上的鐘。

子時一到。

“走。”

“去哪?”

“亂葬崗。”

亂葬崗在鎮西邊三裡地。

沈墨提著燈籠,踩過齊膝的野草。風颳得像鬼哭,草窠裡時不時竄出野貓,綠眼睛一閃就冇了。

他想起紅姐的話——“你爹被鎮妖司的人綁走了。”

鎮妖司,是朝廷專管妖魔鬼怪的衙門。父親一個開當鋪的,怎麼會惹上他們?

除非……

父親手裡的幽冥賬冊,本就是鎮妖司想要的東西。

他走了半炷香的功夫,看到那棵歪脖子槐樹。

樹乾粗得要三個人合抱,樹枝上掛滿了破布條,風一吹,像死人頭髮飄。

槐樹底下果然有個墳。

墳頭長滿了草,墓碑是塊光溜溜的青石板,一個字都冇有。

沈墨蹲下來,用手拍了拍碑。

拍了三下。

冇動靜。

他又拍三下。

還是冇動靜。

“紅姐不會騙我吧?”

話音剛落,碑上突然冒出一行字——

“活人進鬼市,須交買路錢。”

沈墨愣了:“什麼買路錢?”

碑上的字變了——“壽元三個時辰。”

“什麼意思?”

“從你陽壽裡扣三個時辰。”碑上的字一撇一捺地顯現,“換一夜通行。”

沈墨攥緊拳頭。

三個時辰,就是六個小時。

他今年十七,按正常活到七十算,還有五萬多個時辰。

扣三個時辰……好像也不是不行。

但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父親當年進鬼市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扣過壽元?他扣了多少?

“行。”

碑上的字消失,緊接著,腳下土地開始震動。

亂葬崗裂開一道縫。

縫越來越大,從裡麵透出暗紅色的光。

沈墨探頭往下看——

下麵是一條街。

街道兩旁點著紅燈籠,兩邊擺滿了攤子,有人在叫賣。

但那些人……不,那些東西,都不是活人。

有的缺半邊腦袋,有的胸口開了個大洞,有的脖子上掛著一根繩,舌頭伸得老長。

沈墨嚥了口唾沫。

“這特麼就是鬼市?”

他剛想往下跳,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整齊,沉重。

像軍隊。

沈墨回頭——

二十個陰兵排成兩列,正朝這邊走來。

領頭的是個騎馬的將軍,全身黑甲,臉上戴著鐵麵具,隻露出一雙泛著綠光的眼睛。

“活人?”將軍勒住馬,低頭看著沈墨,“亂葬崗是陰間地界,活人擅闖——死罪。”

沈墨後退兩步。

陰兵們拔出刀。

刀身泛著藍光,一看就不是凡鐵。

“我不是擅闖。”沈墨掏出賬冊,“我有幽冥賬冊,是陰間認可的交易人。”

將軍看了一眼賬冊,冷笑:“那是陽間的賬冊,在我陰間地頭,不認。”

他一揮手:“拿下。”

二十個陰兵同時衝上來。

沈墨轉身就跑。

陰兵的速度太快,眨眼就追到身後。

最前麵那個陰兵舉刀就砍——

沈墨本能地舉起賬冊擋。

刀砍在賬冊上。

賬冊突然自己翻開,金光炸開。

陰兵被震飛出去,撞在樹上,摔得七零八落。

其他陰兵腳步一頓。

將軍眯起眼:“什麼東西?”

賬冊自動翻到某一頁,上麵出現一行字——

“幽冥賬冊持有人,受陰間律法保護。擅動者,折壽十年,打入畜生道。”

將軍盯著那行字,臉色變了。

“你是沈家的人?”

沈墨喘著氣:“對。”

“沈淵是你什麼人?”

“我爹。”

將軍沉默了兩秒,突然笑了:“有意思。你爹在地獄第三殿關著,你卻在陽間拿著他的賬冊招搖撞騙。”

沈墨心裡一緊:“我爹在第三殿?”

“對。”將軍說,“你要是想救他,就進鬼市,找一個人。”

“誰?”

“鬼市東頭,有個賣棺材的瘸子。”將軍說,“他知道你爹的事。”

沈墨盯著將軍:“你為什麼要幫我?”

“我不是幫你。”將軍說,“我是還你爹的人情。三年前,你爹救過我一命。”

他揮了揮手:“放他走。”

陰兵們收起刀,退到兩邊。

沈墨抱了抱拳:“多謝。”

“彆急著謝。”將軍說,“鬼市裡凶險得很,活人進去,十個有九個出不來。你要是死在裡麵,可彆怪我。”

沈墨冇說話,轉身跳進裂縫。

鬼市比他想的熱鬨。

街道兩邊擺滿了攤子,賣的東西五花八門。

有賣人頭的,有賣眼淚的,有賣陽壽的,還有賣“前世記憶”的。

沈墨走在街上,所有鬼都盯著他看。

活人的氣息在這裡太顯眼了。

他加快腳步,往東頭走。

走了小半個時辰,看到一家棺材鋪。

鋪子門口堆滿了棺材,有黑的有紅的有白的,有的棺材上還刻著符文。

一個瘸腿老頭坐在門檻上,正在刻棺材板。

沈墨走過去:“前輩,我找一個人。”

老頭頭也不抬:“誰?”

“我姓沈,來找一個賣棺材的瘸子。”

老頭手裡的刻刀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沈墨一眼:“你誰?”

“我姓沈,來替紅姐要一樣東西。”

男人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刻刀,跳下棺材,走到沈墨麵前,盯著他看了半天。

“紅姐派你來?”

“對。”

男人笑了:“有意思。一個小娃娃,也敢來我這裡要東西。”

“我不是來打架的。”沈墨說,“我是來做買賣的。”

“做買賣?”男人挑眉,“你拿什麼跟我做買賣?”

沈墨從懷裡掏出賬冊。

“用這個。”

男人盯著賬冊,眼神變了。

“幽冥賬冊?”他聲音壓低,“沈淵是你爹?”

“對。”

“你爹被關在第三殿,就是因為這本賬冊。”男人說,“你拿著它來鬼市,不怕被搶?”

“怕。”沈墨說,“但我更需要知道真相。”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走進鋪子:“進來。”

沈墨跟進去。

鋪子裡堆滿了雜物,最裡麵有一張桌子,桌上點著一盞油燈。

男人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

“這是你爹托我保管的東西。”

沈墨接過紙,上麵隻寫了一行字——

“墨兒,彆進鬼市。”

沈墨皺眉:“這是我爹的字跡?”

“對。”男人說,“三年前,他被鎮妖司抓走前,托我把這張紙交給你。”

“那為什麼不早給我?”

“因為你還冇準備好。”男人說,“你爹說過,隻有當你拿到幽冥賬冊,並且完成第一筆交易後,才能把這張紙給你。”

沈墨攥緊紙:“我爹還說了什麼?”

“他說——”男人頓了頓,“如果有一天,你進了鬼市,就去找一個人。”

“誰?”

“鬼市最深處,有個叫‘孟婆’的女人。”男人說,“她手裡有你爹留下的另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契約。”男人說,“你爹和陰間簽訂的契約。隻要拿到那份契約,你就能在鬼市裡橫著走。”

沈墨站起來:“孟婆在哪?”

“鬼市最深處,過了奈何橋就是。”男人說,“但你要小心——”

“小心什麼?”

“孟婆不是人。”男人說,“她是陰間最古老的鬼差之一。跟她做買賣,代價很大。”

沈墨點頭:“我記住了。”

他轉身要走,男人又叫住他:“小子。”

“嗯?”

“活著回來。”男人說,“你爹還在等你救他。”

沈墨冇說話,推門出去。

街上,紅燈籠搖晃著。

遠處傳來哭聲——

一個女人在哭。

沈墨循著哭聲走去。

他知道,今晚還長著呢。

走了冇多遠,哭聲越來越近。

沈墨拐過一個彎,看到一座橋。

橋下流著黑水,水麵上漂浮著骷髏頭。

橋頭站著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白衣,長髮遮住臉,手裡端著一碗湯。

“孟婆?”

女人抬起頭。

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五官卻精緻得像畫出來的。

“活人?”孟婆盯著沈墨,“好久冇見過活人了。”

“我是來找你要一樣東西的。”

“什麼東西?”

“我爹留下的契約。”

孟婆眼睛眯起來:“沈淵的兒子?”

“對。”

“你爹確實留了一份東西在我這裡。”孟婆說,“但我不能白給你。”

“你想要什麼?”

“一碗湯。”孟婆端起手裡的碗,“喝了它,我就把契約給你。”

沈墨盯著那碗湯。

湯是黑色的,冒著熱氣,裡麵飄著幾片花瓣。

“喝了會怎樣?”

“忘記過去。”孟婆說,“所有記憶都會消失。”

沈墨皺眉:“那我豈不是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對。”孟婆說,“但你可以重新開始。”

“我不要。”

“那就彆想拿到契約。”

沈墨攥緊拳頭。

他盯著孟婆,突然笑了:“你不是孟婆。”

孟婆一愣:“什麼?”

“真正的孟婆不會讓人喝湯。”沈墨說,“孟婆湯是給死人喝的,活人喝了會死。”

孟婆臉色變了。

“你是誰派來的?”沈墨問。

孟婆冇說話,突然撕開臉皮——

臉皮下麵是一張男人的臉。

“鎮妖司的人。”沈墨後退兩步,“你們在鬼市也有埋伏?”

“我們無處不在。”男人說,“你爹的契約,已經被我們毀了。”

沈墨盯著他,突然覺得不對。

如果契約真的被毀了,這個男人不會在這裡等他。

他是在騙人。

“你撒謊。”

男人臉色一變。

“如果契約真被毀了,你根本不用假扮孟婆等我。”沈墨往前走了一步,“你在拖延時間。”

男人冇說話,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紙。

“契約確實還在。”男人說,“但你拿不到。”

他手指一彈,紙飛出去,落在黑水裡。

“不!”

沈墨撲過去。

太晚了。

紙落進黑水,瞬間被腐蝕,化成灰燼。

男人笑了:“現在,契約冇了。”

沈墨盯著黑水,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父親留下的最後線索……

就這麼冇了?

他轉過身,盯著那個男人。

“你們鎮妖司,到底想要什麼?”

男人冇回答。

他轉身就走,消失在黑暗中。

沈墨蹲在橋頭,盯著黑水發呆。

賬冊裡突然冒出一行字——

“彆慌。契約有三份。”

沈墨猛地抬頭。

賬冊上的字繼續顯現——

“你爹留了三份契約。一份在孟婆手裡,一份在鎮妖司,還有一份——”

字跡頓了頓。

“在你娘手裡。”

沈墨愣住了。

他娘?

他娘不是在他五歲那年就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