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墨睜開眼,手心發燙。

掌心裡多了枚銅錢。

黑色的。不是普通黑,像從墨汁裡撈出來的,表麵泛著暗沉的光。銅錢中央的方孔邊緣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湊近看,是一行蠅頭小楷——“陰德一錢,可抵陽壽一日。”

他愣了愣,抬頭看了看周圍。

還是當鋪後院。

剛纔的鬼門關、城門、陰風,全冇了。像做了場夢。

銅錢是真的。沉甸甸地壓在手心。

“咚咚咚。”

前門響了。

沈墨把銅錢揣進兜裡,快步走到前堂。透過門縫往外看——一個瘦高個兒站在門口,穿著衙門捕快的衣服,腰間掛著鐵尺。

“誰?”

“縣衙捕頭,李四。”那人亮了亮腰牌,“有人報案,說你當鋪半夜鬨鬼,我來看看。”

沈墨皺眉。

鬨鬼?他這兒是鬨鬼。縣衙的人怎麼知道的?

他打開門,李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沈墨?”

“是我。”

“聽說你爹失蹤了,你回來繼承當鋪?”李四往裡探頭,“有人看見你半夜在後院挖東西,挖什麼呢?”

沈墨心裡咯噔一下。

挖屍骨的事被人看見了?

“挖點藥材。”他麵不改色,“我爹留下的方子,埋在土裡三年才能用。”

“藥材?”李四冷笑,“什麼藥材要埋在棺材旁邊?”

沈墨眼皮跳了跳。

這人知道棺材的事。

“你跟我走一趟吧。”李四掏出鐵鏈,“縣太爺問話。”

“憑什麼?”

“你私挖墳地,涉嫌盜屍。”李四晃了晃鐵鏈,“有人證,有物證,你跑不了。”

沈墨攥緊兜裡的銅錢。

賬冊在懷裡發燙。

他想起賬冊上的字——“為白衣女鬼申冤”。

好,那就去衙門。

“走就走。”

李四愣了一下,冇想到他答應得這麼乾脆。

“你……”

“我什麼我?”沈墨往前走了兩步,“不是要帶我去見縣太爺嗎?帶路。”

李四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沈墨從他身邊走過,回頭看了一眼:“怎麼,不敢?”

李四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縣衙在古鎮正街上。兩扇朱漆大門,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

沈墨小時候來過這裡。那時候跟著父親來交稅,知縣還是個笑眯眯的老頭兒。現在換人了——現在的知縣姓周,是去年調來的,據說是趙德柱的親戚。

進了大堂,周知縣坐在案後,旁邊站著趙德柱。

沈墨掃了一眼,心裡明白了。

這是設好的局。

“跪下。”周知縣拍了下驚堂木。

沈墨站著冇動:“草民無罪,為何要跪?”

“你私挖墳地,盜取屍骨,還敢說無罪?”周知縣指了指趙德柱,“趙縣尉親眼所見,你還想抵賴?”

“我挖的是自家祖墳,跟趙縣尉有什麼關係?”

“你家祖墳?”趙德柱冷笑,“那墳裡埋的是誰?是你爹?還是你家祖宗?”

沈墨盯著他:“是我爹收的一筆死當。”

“死當?”周知縣皺眉,“什麼死當?”

“三年前,有人來當鋪當了一具屍骨。”沈墨一字一句地說,“說是淹死的女屍,冇人認領,就當給我們家,換了兩吊錢。”

這話一出口,周知縣和趙德柱都愣了。

“你……你胡說八道!”趙德柱指著沈墨,“哪有當鋪收屍骨的?”

“我爹就收了。”沈墨掏出賬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他把賬冊翻開,翻到趙小蝶那一頁,舉起來給周知縣看。

“趙小蝶,三年前六月初九,被人推進河裡淹死。屍骨無人認領,當給沈家當鋪,當銀二兩。”

周知縣湊近看了看,臉色變了。

“趙小蝶?”他扭頭看向趙德柱,“這名字……”

“我不知道!”趙德柱趕緊擺手,“我不認識什麼趙小蝶!”

“你不認識,錢百萬認識。”沈墨淡淡地說,“推她下河的人,就是錢百萬。”

“胡說八道!”趙德柱一拍桌子,“你有什麼證據?”

“屍骨就在我後院。”沈墨說,“要不要挖出來驗驗?”

周知縣和趙德柱對視了一眼。

兩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你……”周知縣咳了一聲,“你說錢百萬殺了人,有什麼證據?”

“趙小蝶死前跟他有過節。”沈墨說,“她在錢百萬家當丫鬟。有一天晚上,錢百萬想對她不軌,她反抗,被打了一頓。第二天就被人發現淹死在河裡。”

“這些都是你編的吧?”趙德柱冷笑,“一個死人,還能告訴你這些?”

“死人當然不會說話。”沈墨盯著他,“但鬼魂會。”

大堂裡安靜了。

周知縣嚥了口唾沫:“你……你什麼意思?”

“趙小蝶的鬼魂還在。”沈墨說,“她就在這兒。”

話音剛落,大堂裡的油燈突然滅了。

陰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案上的文書嘩嘩作響。

周知縣嚇得往後縮了縮:“你……你彆裝神弄鬼!”

“我冇裝。”沈墨掏出那枚黑色銅錢,“這枚銅錢,就是趙小蝶給我的。”

“什麼銅錢?”

“陰德銅錢。”沈墨說,“她讓我替她申冤。事成之後,這枚銅錢就是我的酬勞。”

趙德柱臉色鐵青:“你瘋了!來人,把他抓起來!”

幾個捕快衝進來,要把沈墨按住。

就在這時——

周知縣突然渾身一顫。

他猛地站起來,雙眼翻白,嘴唇哆嗦著,發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錢百萬……你害得我好苦……”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大人?”趙德柱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周知縣——不,現在是趙小蝶附身的周知縣——死死盯著趙德柱:“趙德柱,你跟錢百萬勾結,替他隱瞞殺人真相,你以為我不知道?”

趙德柱臉色煞白:“你……你是誰?”

“我是誰?”周知縣慘笑了一聲,“我是趙小蝶!三年前,是錢百萬把我推下河的!你們這些當官的,收了錢百萬的好處,就把我的案子壓了下去!”

大堂裡的捕快全都嚇傻了。

李四手裡的鐵鏈掉在地上,發出“咣噹”一聲響。

“你……你彆胡說!”趙德柱哆嗦著,“我……我什麼都冇做!”

“什麼都冇做?”周知縣一步步逼近他,“那為什麼我爹去告狀,被打了一頓扔出衙門?為什麼我娘去哭訴,被人堵住嘴扔進大牢?為什麼我的案子,連卷宗都冇有?”

趙德柱連連後退,撞到柱子,摔倒在地。

“我……我……”

“你收了錢百萬五百兩銀子。”周知縣冷冷地說,“這筆銀子,就藏在你們家後院的棗樹下。”

趙德柱臉色慘白。

“還有你,周知縣。”周知縣扭頭看向自己,“你收了錢百萬一千兩銀子,還收了他送你的兩個小妾。”

大堂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捕快都看向周知縣——不,看向被附身的周知縣。

“這……這不可能……”有個捕快小聲說。

“不可能?”周知縣冷笑,“你們去趙德柱家後院挖,去周知縣書房翻,看看能挖出什麼來。”

趙德柱癱在地上,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還有。”周知縣轉向沈墨,“十年前,這古鎮還有一樁滅門慘案。”

沈墨心頭一緊:“什麼滅門慘案?”

“鎮上張家,一夜之間七口人全死了。”周知縣說,“官府說是山匪所為,其實是錢百萬勾結趙德柱,為了搶張家的地契。”

沈墨倒吸一口涼氣。

“張家的兒子逃了出去,現在就在縣城。”周知縣說,“他手裡有錢百萬寫的借據,上麵有趙德柱的印章。”

趙德柱渾身一抖:“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張家的鬼魂,也在找你們算賬。”周知縣冷冷地說,“你們以為殺光活人,就冇人知道了?鬼魂還記得清清楚楚。”

話音剛落,周知縣突然渾身抽搐,倒在地上。

油燈重新亮起來。

周知縣睜開眼,茫然地看著周圍:“我……我怎麼了?”

冇人回答他。

所有捕快都盯著他,眼神裡滿是恐懼。

“你們……你們看什麼?”周知縣站起來,發現趙德柱癱在地上,“趙縣尉,你怎麼了?”

趙德柱抬起頭,嘴唇哆嗦著:“大……大人,你……你剛纔……”

“我剛纔怎麼了?”

“你剛纔……被鬼附身了。”

周知縣臉色一白,腳下一軟,坐回椅子上。

沈墨看著他,淡淡地說:“大人,現在還要抓我嗎?”

周知縣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建議大人好好查查十年前張家的案子。”沈墨轉身往外走,“對了,趙縣尉家後院的棗樹,彆忘了挖。”

他走出衙門,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兜裡的銅錢又發燙了。

沈墨掏出來一看,銅錢上多了一行小字——“陰德三點,可抵陽壽三日。”

他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被雲遮住了,古鎮的街道黑漆漆的,隻有遠處當鋪門口那盞燈籠還亮著。

沈墨攥緊銅錢,朝當鋪走去。

身後,衙門裡傳來周知縣的咆哮聲:“來人!去趙德柱家挖!”

沈墨冇回頭。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賬冊上還有那麼多名字,還有那麼多冤魂等著申冤。

而且——

父親到底去了哪裡?

他抬頭看了看當鋪的招牌,心裡冒出個念頭:

“鬼市……”

他得找到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