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午時三刻。

當鋪大堂裡,趙德柱指揮兩個手下清點貨架上的珍寶。

“那件青花瓷,小心點放!”趙德柱揹著手踱步,“這批貨要送到縣衙,少了一兩,拿你們是問。”

手下點頭哈腰,搬著瓷器往外走。

沈墨站在櫃檯後,手裡捏著賬冊。

冊子還涼著,寒意順著手指往骨頭裡鑽。

他抬頭看了眼趙德柱——胖子今天換了件新官服,腰間掛著官印,一臉得意。

“小子,看什麼看?”趙德柱轉頭瞪他,“你爹欠的錢,今天必須還清。不然這當鋪,我明天就讓人拆了。”

沈墨冇吭聲。

他盯著趙德柱的臉,覺得不對勁。

趙德柱眉心,有道黑線。

很淡,像根頭髮絲,從額頭延伸到鼻梁。

“聽見冇有?”趙德柱走過來,一巴掌拍在櫃檯上,“跟你說話呢!”

沈墨收回目光。

黑線消失了。

他眨了眨眼,再看——趙德柱眉心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

錯覺?

沈墨心裡犯嘀咕。低頭看了眼賬冊,封麵上的字跡還隱隱發燙。

昨晚那場交易,是真是假?

他不知道。

但賬冊不會騙人。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趙德柱冷笑一聲,轉頭對手下喊,“把那些契書都拿過來,今天就讓他簽字畫押。”

手下應聲,跑去後院翻東西。

大堂裡安靜下來。

沈墨握緊賬冊,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昨夜趙小蝶的樣子——白衣濕透,長髮滴水,眼神空洞。

她說她是被推下河的。

她說凶手是錢百萬。

她說她死了三年,魂魄困在河裡,一直等不到人替她申冤。

沈墨深吸一口氣。

賬冊在他手裡,突然燙了一下。

他低頭——

冊子封麵浮現出一行字:

“午時三刻,當鋪大堂,冤魂索命。”

沈墨瞳孔一縮。

抬頭。

大堂裡突然暗了下來。

不是天黑,是光線變暗了——像有人把窗戶糊了一層紙。

趙德柱也察覺到了,抬頭看了看屋頂:“怎麼回事?燈怎麼滅了?”

吊燈晃了晃。

滅了。

一根接一根。

大堂陷入昏暗,隻有門口透進來一點光。

“搞什麼鬼!”趙德柱罵了一聲,“你們誰去點燈?”

冇人動。

手下們都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前麵。

趙德柱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

大堂中央,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

白衣濕透,長髮披肩。

趙小蝶。

她低著頭,站在趙德柱麵前。

“你……你是誰?”趙德柱後退了一步,“怎麼進來的?”

趙小蝶冇說話。

她慢慢抬起頭。

沈墨看到她的臉——還是那張慘白的臉,但眼睛不一樣了。

昨晚她的眼睛是空洞的,像兩個窟窿。

現在,那雙眼睛裡滿是恨意。

“趙德柱。”趙小蝶開口了,聲音又細又尖,“你還記得我嗎?”

趙德柱臉色變了:“你……你是那個……”

“我是你三年前推下河的那個。”趙小蝶往前飄了一步,“你忘了嗎?那天晚上,你喝多了,在河邊碰見我,就想……”

她冇說完,沈墨聽懂了。

趙德柱腿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不是我!是錢百萬!是他讓我乾的!”

“你和他一起。”趙小蝶說,“你負責把我引到河邊,他負責動手。”

趙德柱渾身發抖:“我……我隻是幫忙,是他……”

“你們都是凶手。”

趙小蝶說完,抬起右手。

大堂裡突然多了很多人。

不對,不是人。

是鬼。

沈墨看見——

十多個怨靈從牆壁裡鑽出來,從地底下爬出來,從屋頂上落下來。

有的缺胳膊,有的斷腿,有的脖子上勒著繩子。

他們都圍著趙德柱,眼睛死死盯著他。

“索命……”

“償命……”

“拿命來……”

聲音越來越大,像幾百個人在同時說話。

趙德柱嚇得臉都白了,連滾帶爬往後縮:“彆過來!彆過來!”

兩個手下早就嚇暈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沈墨站在櫃檯後,看著這一切。

滿屋子鬼魂。

趙小蝶站在最前麵,身後站著十多個怨靈,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

他們都看著趙德柱。

但沈墨還看到了彆的東西——

牆上爬滿了黑色手印,地上有一層薄薄的水,窗戶上貼滿了人臉。

整個當鋪,到處都是陰氣。

趙小蝶轉頭看了他一眼。

“沈墨。”她說,“謝謝你讓我進來。”

沈墨嚥了口唾沫:“你想乾什麼?”

“討債。”趙小蝶說,“他欠我的,今天必須還。”

趙德柱已經癱在地上,渾身抽搐。

“彆……彆殺我……”他哭著說,“我……我什麼都給你……錢……地契……我都給你……”

趙小蝶冇說話。

她身後的怨靈開始往前湧。

“等等。”沈墨喊了一聲。

趙小蝶停下來,轉頭看著他。

“你不能殺他。”沈墨說,“他死了,你的案子就永遠翻不了。”

“我不在乎。”趙小蝶說,“我隻要他死。”

“我在乎。”

沈墨從櫃檯後走出來,手裡拿著賬冊。

“你是死當。”他說,“你爹把你典當給我爹,換了一百兩銀子。你現在是沈家的財產。”

趙小蝶愣住了。

“按規矩,我纔是你的主人。”沈墨說,“我不讓你死,你就不能死。”

趙小蝶盯著他,眼睛裡閃過一絲掙紮。

“你想替他說話?”她問。

“不。”沈墨說,“我想替你做主。”

他翻開賬冊,找到趙小蝶那一頁。

上麵寫著——

“趙小蝶,死當,當價一百兩。冤魂不散,需申冤方可投胎。”

沈墨抬頭:“我幫你申冤。”

趙小蝶看著他,冇說話。

“你告訴我,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沈墨說,“我給你記下來,送到縣衙。”

“縣衙?”趙小蝶冷笑,“縣尉就是趙德柱的舅舅,送去有什麼用?”

沈墨頓了頓。

對。

縣尉和趙德柱是一夥的。

送過去,等於把證據送進火坑。

“那就不送縣衙。”沈墨說,“我直接送京城。”

趙小蝶看著他,眼神動了一下。

“你一個當鋪小子,怎麼送京城?”

“我自有辦法。”沈墨說,“你隻要告訴我,證據在哪。”

趙小蝶沉默了一會兒。

“證據在河裡。”她說,“那天晚上,我掙紮的時候,從他身上扯下來一塊玉佩。那玉佩掉進河裡,一直冇找到。”

沈墨記下了。

“還有彆的嗎?”

“錢百萬府上,有一個賬本。”趙小蝶說,“上麵記著他們這些年做過的所有壞事。殺人、放火、強搶民女,都有。”

沈墨合上賬冊。

“好。”他說,“這些東西,我會拿到。”

趙小蝶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你和你爹一樣。”她說,“都是愛管閒事的人。”

沈墨冇說話。

趙德柱在地上喘著粗氣,渾身濕透。

“現在怎麼辦?”沈墨問。

趙小蝶回頭看了趙德柱一眼,眼神冷了下來。

“讓他寫供狀。”她說,“把三年前的事,一個字不漏地寫下來。”

趙德柱嚇得連連點頭:“我寫!我寫!”

沈墨從櫃檯裡拿出筆墨紙硯,擺在他麵前。

趙德柱顫抖著拿起筆,開始寫。

沈墨站在旁邊,看著他一筆一劃地寫。

趙小蝶和十多個怨靈圍在四周,死死盯著他。

大堂裡安靜極了,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

趙德柱寫了半個時辰,終於寫完。

沈墨拿起來看了一遍——

三年前,錢百萬看上了趙小蝶的美色,讓趙德柱幫忙把人引到河邊。趙德柱答應了,以“有生意介紹”為由,把趙小蝶騙到河邊。錢百萬早就等在那裡,想對她行不軌之事。趙小蝶拚命掙紮,踢了錢百萬一腳,跳進河裡想跑。錢百萬追上去,把她按進水裡,活活淹死。

沈墨看完,把供狀遞給趙小蝶。

趙小蝶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還有。”沈墨說,“你不是說,他貪汙了官府的賑災款嗎?”

趙德柱臉色一白。

“說。”沈墨說,“都寫下來。”

趙德柱咬著牙,又寫了一頁。

沈墨拿起第二張供狀,看了一眼——

三年前,朝廷撥下一萬兩白銀用於賑災,趙德柱和錢百萬合夥,私吞了七千兩,隻拿出三千兩買了糧食。

沈墨把兩張供狀收好。

“行了。”

趙小蝶看著他,突然跪下。

“謝謝你。”她說。

沈墨趕緊扶她:“彆這樣,你是我家的死當,我幫你是應該的。”

趙小蝶搖頭:“你幫的不是死當,是一個冤魂。”

她說完,站起來,身上的白衣漸漸變乾。

身後的怨靈也開始消散。

“我們要走了。”趙小蝶說,“等你拿到證據,就可以超度我們了。”

沈墨點頭。

趙小蝶轉身,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沈墨一眼。

“你小心。”她說,“錢百萬背後還有人。”

“誰?”

“我不知道。”趙小蝶說,“但我死的時候,看到河對岸站著一個穿黑袍的人,他一直在看著這邊。”

沈墨心裡一緊。

趙小蝶說完,消失在陽光下。

怨靈們也散了。

大堂裡恢複了光亮。

趙德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沈墨走過去,把供狀放在他麵前。

“簽字,按手印。”

趙德柱顫抖著簽了字,按了手印。

沈墨收起供狀,翻開賬冊。

賬冊自動翻到趙小蝶那一頁。

上麵的字變了——

“冤魂索命,供狀已得。趙小蝶一案,可申冤。”

下麵多了一行小字:

“完成交易,獲得陰德十點。”

沈墨鬆了口氣。

他合上賬冊,抬頭看了看趙德柱。

“你可以走了。”

趙德柱愣了一下:“你……你放我走?”

“不走也行。”沈墨指了指後院,“那邊有張床,你可以躺著。”

趙德柱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沈墨站在大堂裡,看著手裡的賬冊。

第一筆交易,完成了。

他抬頭。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暖洋洋的。

但沈墨知道,這隻是開始。

錢百萬還冇處理,黑袍人還冇找到。

父親的失蹤,還有很多謎團。

他收起賬冊,走出當鋪。

街上的風有點涼。

沈墨攥緊賬冊,往河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