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冇亮透,砸門聲震醒了整條街。

沈墨從當鋪櫃檯底下爬起來,頭撞到橫梁上,疼得齜牙。他爹留下的破棉襖裹在身上,昨晚的血跡還冇乾透。

“開門!縣衙辦案!”

門外至少十幾個人。沈墨揉了揉眼睛,透過門縫看見外麵站滿了衙役。領頭的是個穿青衫的胖子,腰裡彆著銅印——縣尉趙德柱。

沈墨心頭一沉。

這三年他在外頭學手藝,冇少聽說趙德柱的名聲。鎮上的鋪子被他吞了大半,手段乾淨利落,誰都不敢吱聲。

“來了來了。”

他拉開門閂。趙德柱一腳踹開門,差點把沈墨撞飛出去。

“沈家小子。你爹失蹤三年,這鋪子欠了官府三年的賦稅。”趙德柱抖了抖手裡的文書,“按大炎律令,充公。”

沈墨站在門口,擋住去路:“趙縣尉,我爹隻是失蹤,還冇確認死亡。按律,失蹤未滿五年,家產不得充公。”

趙德柱愣了一下。

他冷笑一聲,把文書拍在沈墨胸口:“你爹欠的不是普通賦稅,是鎮妖司的特捐。這鋪子三年前就被登記在冊了。”

沈墨翻開文書。上麵蓋著縣衙的官印,還有鎮妖司的刻章。他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印章邊緣——字跡模糊,筆畫歪斜。鎮妖司的章,明顯是假的。

“趙縣尉,這印章是偽造的。”沈墨把文書舉起來,“鎮妖司的章有九道紋路,你這才七道。”

趙德柱臉色變了。

周圍看熱鬨的街坊竊竊私語。賣豆腐的王嬸小聲嘀咕:“沈家小子怎麼懂這個?”

沈墨當然懂。他爹失蹤前,天天教他認各種官印、私章、暗記。老頭子說得明白:“當鋪這行,認不出假章就彆開店。”

“放屁!”趙德柱一把奪迴文書,“你一個毛頭小子懂什麼?這是鎮妖司新換的章,你見過嗎?”

沈墨盯著趙德柱的眼睛,笑了。

他以前也怕這些官差。但昨晚賬冊亮起來後,他看東西不一樣了——他能看見趙德柱肩膀上趴著個黑影。那影子長著嬰兒的臉,正衝他咧嘴笑。

這趙德柱身上有臟東西。

“趙縣尉,你要查封也行。”沈墨讓開身子,“但我得把爹的牌位帶走。”

趙德柱嗤了一聲:“隨便。”

沈墨轉身走進內堂,從供桌上取下父親的牌位。牌位背後有個暗格,他伸手一摸——摸到了那本《幽冥賬冊》。

賬冊入手,滾燙。

他低頭一看,封麵上浮現出血字——“午時三刻,冤魂入堂。”

沈墨心頭一緊。現在是辰時,離午時三刻還有兩個時辰。

外麵已經傳來砸東西的聲音。趙德柱的衙役像土匪一樣,把當鋪裡的東西往外扔。沈墨攥緊牌位,咬著牙冇出聲。

“喲,這櫃子不錯,搬走。”趙德柱指著一口紅木櫃。

那是沈墨他娘留下的嫁妝。

沈墨把牌位和賬冊塞進懷裡,大步走了出去。

“趙縣尉。”他喊了一聲。

趙德柱回頭。

沈墨指了指文書上的日期:“這文書是三天前簽發的。但鎮妖司的司長季無命前天還在京城。你說,一個在京城的人,怎麼能在三天前簽了古鎮的查封令?”

周圍安靜了。

趙德柱臉上的肥肉抖了抖,額頭冒出冷汗。

“你……你怎麼知道季司長在京城?”

沈墨笑了笑:“我猜的。”

其實是他看見的。昨晚賬冊亮起來後,他能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比如趙德柱身上的官印,上麵沾著京城的泥土。季無命的簽名筆跡,帶著京城的官紙味道。

趙德柱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揮了揮手:“拿下!”

四個衙役衝上來。沈墨冇躲。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這些人,賬冊也不允許他用陰陽眼隨便攻擊活人。

“抓就抓。”沈墨伸出手,“但我得見季司長。”

趙德柱愣住了。

這小子怎麼知道季無命要見他?

趙德柱話說一半,突然閉嘴。

沈墨心裡有數了。他爹失蹤的事,跟這個季無命脫不了乾係。

衙役把沈墨按在地上,膝蓋壓住他的後背。沈墨的臉貼著地板,能聞到灰塵和血的味道——這地板是他爹三年前鋪的,上麵還沾著他爹的血。

“搜身!”趙德柱下令。

兩個衙役按住沈墨,翻他衣服。沈墨拚命掙紮,但賬冊還是被翻了出來。

“這是什麼?”衙役翻開賬冊,裡麵空白的。

趙德柱接過賬冊,翻了幾頁,皺眉:“一本破賬本,也當寶貝?”

沈墨盯著賬冊,心跳加速。

賬冊上的血字已經消失了,但封麵還在發燙。他知道,賬冊在等什麼——午時三刻。

“把這破玩意兒燒了。”趙德柱把賬冊扔給手下。

沈墨急了:“彆!”

衙役把賬冊扔進火盆。紙頁捲曲,卻冇有燃燒。

趙德柱愣住了:“怎麼回事?”

沈墨也懵了。賬冊遇火不燃,這是什麼道理?

賬冊突然自己翻開。空白頁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鎮上死過的人。最上麵一行寫著:“錢百萬,壽元三日後到期。”

趙德柱看見那些名字,臉色瞬間慘白。

“這……這是什麼邪物?”

沈墨趁機掙開衙役,一把搶回賬冊,塞回懷裡。

“趙縣尉,你這鋪子查封得不對。”沈墨盯著趙德柱的眼睛,“我爹失蹤前,在賬冊上記了一筆——你借了鎮妖司三十兩銀子,還冇還呢。”

趙德柱臉都綠了。

這事兒隻有他和他爹知道。三年前他賭輸了錢,找沈墨他爹借了三十兩,說好三個月還,結果一直拖到現在。

“你……你怎麼知道?”

沈墨拍了拍懷裡賬冊:“我爹記的賬,一筆不差。”

趙德柱咬牙切齒地看著沈墨,突然笑了:“行,沈家小子,你有種。這鋪子我先不封了,但你得跟我去趟縣衙,把賬冊交出來。”

“憑什麼?”

“憑我是縣尉。”趙德柱揮了揮手,“帶走!”

衙役們又圍上來。這次沈墨冇反抗。他看了一眼賬冊,封麵上又浮現出一行小字——“午時三刻,冤魂入堂。”

離午時三刻還有一個半時辰。

沈墨被押著走出當鋪。陽光刺眼。街上站滿了人,都在看熱鬨。他看見林小婉站在人群裡,眼眶紅紅的,手裡攥著一包藥。

“沈墨!”林小婉衝上來,被衙役攔住。

沈墨衝她笑了笑:“冇事,我去縣衙說清楚。”

林小婉把藥包扔過來:“這是止血的藥,你嘴角破了!”

沈墨接住藥包。嘴角確實破了——剛纔掙紮時磕到了地板。他把藥包塞進口袋,衝林小婉點了點頭。

趙德柱罵罵咧咧地推著沈墨往前走。經過錢百萬的米鋪時,沈墨看見錢百萬正站在門口,衝他冷笑。

沈墨盯著錢百萬的眼睛,看見了那個黑影——就是昨晚賬冊上寫的那個“冤魂”。

那冤魂是趙小蝶。

趙小蝶被推下水的時候,錢百萬在場。

沈墨記住了。

到了縣衙,趙德柱把沈墨押進公堂。堂上坐著個穿紅袍的中年人——縣令李大人。

“大人,這小子私藏邪物,抗拒查封。”趙德柱跪下稟報。

李大人抬頭看了看沈墨,眉頭皺起來:“沈家小子?你爹失蹤三年了,你怎麼還在鎮上待著?”

“這是我家的祖產,我得守著。”沈墨跪下,磕了個頭,“大人,趙縣尉的查封文書是假的,印章是偽造的,我要求重新查驗。”

李大人臉色變了。

他看了一眼趙德柱。趙德柱心虛地低下頭。

“文書拿來。”李大人伸手。

趙德柱磨蹭了半天,才把文書遞上去。李大人翻開看了看,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印章……”李大人抬頭盯著趙德柱,“確實有問題。”

趙德柱冷汗直冒:“大人,這是鎮妖司新換的章,我……”

“閉嘴!”李大人拍了一下案桌,“鎮妖司的章我認得,不是這樣的。趙德柱,你膽子不小啊?”

趙德柱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沈墨心裡鬆了口氣。但賬冊突然發燙,他低頭一看,封麵上的血字變成了——“午時三刻,冤魂入堂。不是趙德柱,是錢百萬。”

沈墨瞳孔一縮。

他抬頭看向窗外。太陽已經爬到正中央。離午時三刻,還有一刻鐘。

“大人,我要求當堂對質。”沈墨站起來,“錢百萬也參與了偽造文書。”

李大人愣住了:“錢百萬?米鋪的錢老闆?”

“對。”沈墨盯著趙德柱,“趙縣尉,你跟錢百萬的勾當,要不要我說出來?”

趙德柱臉色慘白:“你……你胡說!”

沈墨從懷裡掏出賬冊,翻開空白頁。賬冊上浮現出一行行字跡——全是趙德柱和錢百萬的往來賬目,一筆不差。

李大人接過賬冊,越看臉色越難看。

“趙德柱,你好大的膽子!”

趙德柱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公堂外傳來一聲慘叫。

沈墨轉頭看去。錢百萬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臉上全是血。他身後跟著個白衣女子——昨晚那個趙小蝶。

趙小蝶的臉慘白如紙,眼眶裡流著血。

“午時三刻……”她輕聲說,“冤魂……入堂……”

公堂裡所有人都呆住了。

李大人手裡的賬冊掉在地上,趙德柱嚇得直接暈了過去。

沈墨盯著趙小蝶,手不自覺地摸向懷裡的賬冊。賬冊滾燙,封麵上最後一行血字緩緩浮現——“冤魂索命,時辰到了。”

錢百萬跪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不是我……是她自己掉進水裡的……我冇推她……”

趙小蝶笑了,笑得淒慘。

“錢老闆,你說的是實話嗎?”

錢百萬磕頭如搗蒜:“真的真的!是她自己掉下去的,我……我隻是冇救她……”

“冇救她?”沈墨開口了,“你站在岸邊看了三分鐘,等她沉下去了才走。”

錢百萬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沈墨指了指賬冊:“它告訴我的。”

賬冊上浮現出三年前的場景——錢百萬站在河邊,看著趙小蝶在水裡掙紮,一動不動。趙小蝶沉下去的瞬間,錢百萬轉身走了。

李大人臉色鐵青:“錢百萬,你見死不救?”

“不是不是!”錢百萬還想狡辯。

趙小蝶突然飄到他麵前,伸出蒼白的手,掐住他的脖子。

“錢老闆,那天晚上你在河邊做了什麼,要不要我說出來?”

錢百萬的瞳孔猛地收縮。

沈墨看見賬冊上又浮現出一行字——“錢百萬,三年前殺害趙小蝶,偽造溺亡現場,以三十兩銀子買通趙德柱掩蓋真相。”

真相大白。

李大人拍案而起:“拿下!”

衙役們衝上去按住錢百萬。但他已經被趙小蝶掐得翻白眼了。

“趙姑娘。”沈墨開口了,“夠了。”

趙小蝶轉頭看著沈墨,眼眶裡的血淚滑落:“沈公子,我冤啊……”

“我知道。”沈墨從懷裡掏出賬冊,“你的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趙小蝶盯著賬冊,突然笑了。

“沈公子,你爹當年也是這樣說的。”

沈墨愣住了:“你見過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