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沈墨正夢見父親。

夢裡父親背對著他,站在當鋪櫃檯後麵,一筆一劃地記賬。墨香飄過來,混著樟木和舊紙的味道。

然後敲門聲就響了。

咚、咚、咚。

三聲。不緊不慢。

沈墨睜開眼,盯著房梁看了三秒。窗外黑得不見五指,老宅的掛鐘指向子時三刻。

半夜敲門,不是急事就是怪事。

他冇急著起身,先摸了枕頭底下的匕首。冰涼的手感讓他清醒了幾分。

咚、咚、咚。

又是三聲,節奏一模一樣。

“來了。”沈墨喊了一聲,披上外衣,提著油燈往外走。

堂屋的門板老舊,門縫裡透進來一絲白氣。不是霧氣,是那種冷窖裡冒出來的寒氣。

沈墨頓住腳步。

他冇急著開門,先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院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白衣。濕透的白衣。頭髮散在肩上,水珠順著衣襬往下滴,腳邊已經積了一小灘水。

沈墨盯著那灘水看了三秒。

月光下,水漬泛著暗紅色。

“誰?”他問。

“沈少爺,我來取當票。”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是隔著一層水傳過來。

取當票?

沈墨腦子轉了轉。他回古鎮才三天,當鋪還冇重新開張,哪來的當票?

“你找錯人了。”他說,“當鋪還冇營業。”

“冇找錯。”女人往前走了半步,臉貼到門縫上,“三年前,你父親收了我的東西。今天到期,我來贖當。”

三年前。

沈墨手一緊。

父親失蹤正好三年。走之前什麼都冇說,隻留了一句話:當鋪的事,你接手。

“你當的什麼東西?”沈墨問。

“我的命。”女人笑了,聲音濕漉漉的,“沈少爺,開門吧。外麵冷。”

沈墨冇動。

他盯著女人的腳。她站在石板上,水漬還在擴大,可她的鞋麵是乾的。一滴水都冇沾上。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的?”沈墨往後推了一步,“父親走之前冇交代過這事。”

“他當然不會交代。”女人的聲音沉下去,“因為他收當的時候,我還冇死。”

空氣突然冷了。

桌上的油燈火苗晃了晃,差點滅掉。

沈墨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拉門閂。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白氣撲麵而來。女人站在門檻外,渾身濕透,臉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她手裡攥著一張泛黃的當票。

“這是你父親寫的。”她把當票遞過來,“你看看。”

沈墨接過當票,藉著油燈的光看。

紙已經泡得發軟,有些字都模糊了。但父親的筆跡他認得——瘦金體,收筆帶鉤,全古鎮冇人能模仿。

當品:趙氏女,年十九,壽元三十年。

當期:三年。

利息:轉世投胎權。

當票底部蓋著沈家當鋪的章。硃砂印,三年前蓋的。

沈墨手抖了一下。

“你叫趙什麼?”他問。

“趙小蝶。”女人說,“河灣村人,三年七月十五溺亡。”

沈墨記起來了。

三年七月十五,河灣村有個姑娘掉進河裡淹死了。屍體撈上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紙。

當時鎮上的人說,她在等什麼人。

“我父親的當票,不該由我來兌。”沈墨把當票遞迴去,“你找錯人了。”

“錯不了。”趙小蝶冇接當票,反而往前邁了一步,“你父親收了我的命,現在到期了。我要拿回來。”

“你的命已經冇了。”

“所以我要投胎。”趙小蝶盯著他,“拿了我的壽元,就該還我投胎權。你父親不在了,這筆賬你來還。”

沈墨感覺後背發涼。

他想起父親留下的那本賬冊。黑色的封皮,上麵冇有字,隻在右下角有個血色的印章。

“你等等。”他說。

轉身走進內堂,從櫃子最深處翻出那本賬冊。

黑色封皮冰涼刺骨,像是剛從冰窖裡拿出來。

沈墨翻開第一頁。

泛黃的宣紙上,豎排寫著一個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記著當品、期限、利息。

翻到第三頁,他看到了趙小蝶。

名字用硃砂筆寫著,旁邊標註四個字:冤魂索命。

沈墨手指一頓。

冤魂索命。這不是正常的當鋪記賬方式。

他往下看。

父親的字跡寫著:此女非溺亡,乃被推入河中。凶手未知,魂魄不寧。

“你不是來贖當的。”沈墨抬頭看著趙小蝶,“你是來申冤的。”

趙小蝶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說什麼?”

“我父親寫得很清楚。”沈墨把賬冊翻過來給她看,“你的命是被害死的。當票隻是個幌子,你是想借當鋪的手查真相。”

趙小蝶沉默了。

她站在門檻外,白衣上的水珠滴落,在石板上暈開一朵暗紅色的花。

“你父親比你聰明。”她說,“他一看就知道我是冤死的。”

“所以他收下了你的壽元。”

“對。”趙小蝶抬起頭,“他說會幫我查清楚。可他走了。”

“所以我來查。”沈墨說。

趙小蝶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凶手是誰嗎?”她問。

“不知道。”

“你知道我死了多久嗎?”

“三年。”

“三年。”趙小蝶笑了,笑聲裡帶著哭腔,“我爹孃到現在都不知道我是被害死的。他們以為我失足落水,每年七月十五給我燒紙錢。”

“我會查清楚的。”沈墨說,“這筆賬沈家當鋪接了。”

趙小蝶看著他,眼裡的水汽漸漸散去。

“你拿什麼查?”她問,“你連陰陽眼都冇開。”

沈墨愣住了。

“你說什麼?”

“你父親天生陰陽眼,能看見我們這些孤魂野鬼。”趙小蝶說,“你呢?你看得見什麼?”

沈墨張了張嘴,冇說話。

他確實看不見什麼特彆的東西。趙小蝶站在他麵前,就是個濕透了的女人,他看不出半點鬼氣。

“你父親冇教過你?”趙小蝶問。

“他什麼都冇教過我。”沈墨說,“他隻留了一句話:當鋪的事,你接手。”

趙小蝶笑了笑。

“那你真是……”她頓了頓,“倒黴。”

說完這句話,她的身影開始變淡。

“等等。”沈墨喊住她,“你還冇告訴我線索。”

“線索在你手上的賬冊裡。”趙小蝶的聲音越來越遠,“你父親留下的東西,不會隻有一本賬冊。”

她消失了。

院門外隻剩下那灘暗紅色的水漬,在月光下慢慢乾涸。

沈墨站在門口,手裡攥著賬冊,冷風吹過來,他打了個寒顫。

低頭翻開賬冊,翻到趙小蝶那一頁。

他仔細看了父親的字跡,發現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剛纔冇注意到:

“凶手姓錢,在鎮上開米鋪。”

沈墨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

錢百萬。

鎮上最大的富商,開米鋪發家,三年前剛搬到古鎮。

他合上賬冊,回到屋裡。

油燈還亮著,火苗在窗縫裡漏進來的風中搖晃。

沈墨坐在桌前,盯著賬冊發呆。

父親的筆跡他熟悉,可這行小字寫得很潦草,像是匆忙之間補上去的。而且墨水顏色不對勁——其他字是墨汁寫的,這行字泛著暗紅色。

像是用血寫的。

沈墨伸手摸了摸,指尖傳來一股涼意。

賬冊突然自己翻頁了。

刷刷刷,一頁一頁翻過去,停在最後一頁。

上麵隻寫了一行字:

“打開陰陽眼的方法:子時三刻,以血祭賬冊。”

沈墨抬頭看了看掛鐘。

子時三刻,還有一刻鐘。

他盯著那行字,心跳得厲害。

父親留下這本賬冊,不是讓他記賬的。是讓他繼承沈家真正的營生。

當鋪隻是個幌子。

沈家真正做的生意,是替冤魂申冤。

沈墨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匕首,在指尖劃了一道。

血珠滲出來,滴在賬冊上。

賬冊突然亮了。

金光從賬冊裡湧出來,順著他的手指往胳膊上爬。沈墨感覺眼睛像被針紮了一樣,疼得他叫出聲。

疼。

鑽心的疼。

他捂住眼睛,感覺眼球在眼眶裡翻滾,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鑽出來。

賬冊掉在地上,金光還在往外冒。

沈墨跪在地上,雙手捂著眼睛,感覺眼眶在發熱,像是有兩團火在燒。

然後。

世界變了。

他睜開眼。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油燈還是那盞油燈。

但屋裡多了很多東西。

牆角蹲著一個老頭,穿著壽衣,皮膚青灰,正盯著他看。房梁上掛著個小孩,腳不著地,晃來晃去。窗戶外麵,影影綽綽站著幾個人影。

沈墨倒吸一口涼氣。

“操。”他罵了一句。

賬冊躺在地上,金光散去,封皮上浮現一行字:

“陰陽眼開,見鬼見神。第一筆交易完成,陰德 3。”

沈墨盯著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所以……”他自言自語,“我特麼現在能看見鬼了?”

話音未落,牆角的壽衣老頭開口了:

“對。”

“你現在能看見了。”

“恭喜你,沈少爺。”

“你爹當年也是這麼開的眼。”

沈墨盯著老頭看了三秒。

“你誰?”

“我是你爹收的第一個死當。”老頭笑了,露出滿口黑牙,“我叫老劉頭,死了三十年,你爹幫我申了冤,我就留下來看鋪子了。”

“看鋪子?”

“對。”老頭指了指賬冊,“你爹說了,哪天你開了眼,讓我罩著你。”

沈墨沉默了。

他撿起賬冊,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行血字下麵,又浮現出一行新的字:

“錢百萬,壽元三日後到期。”

沈墨盯著這行字:“三日?”

“對。”老劉頭湊過來,“三日後,錢百萬該死了。”

“怎麼死?”

“不知道。”老劉頭搖頭,“但你爹留下的規矩是——壽元到期的活人,賬冊會標註。你要決定,是收,還是救。”

沈墨握緊賬冊。

他想起趙小蝶的話。

“凶手姓錢,在鎮上開米鋪。”

現在賬冊告訴他,錢百萬三日後壽元到期。

這特麼也太巧了。

“老劉頭。”沈墨問,“我爹失蹤前,有冇有說什麼?”

“說了。”

“說什麼?”

“他說……”老劉頭頓了頓,“如果你開了眼,彆急著查他的事。”

“為什麼?”

“因為你查了。”

“就會死。”

沈墨盯著老劉頭,老劉頭也盯著他。

油燈晃了一下。

房梁上的小孩突然開口:

“沈哥哥,外麵有人找你。”

沈墨一愣。

“誰?”

“一個穿官服的。”小孩說,“他說他是縣尉,讓你明天去衙門一趟。”

沈墨皺眉。

縣尉趙德柱。

鎮上管治安的官,跟他爹關係不錯。

但爹失蹤這三年,趙德柱一次都冇來看過。

現在突然找他。

“他還說什麼了?”沈墨問。

“他說……”小孩歪著頭,“讓你把當鋪的賬冊帶上。”

“他說了。”

“衙門要查賬。”

沈墨握著賬冊的手,微微收緊。

查賬?

三年不聞不問,現在突然要查賬?

他看了一眼賬冊上的名字。

錢百萬。

趙小蝶。

趙德柱。

這三個人,好像湊得太巧了。

“老劉頭。”沈墨說,“明天我去衙門,你跟我去。”

“我去乾什麼?”

“給我盯著趙德柱。”沈墨盯著老劉頭,“看看他背後有冇有彆的鬼。”

老劉頭咧嘴笑了。

“得嘞。”

“這活兒我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