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到。

當鋪門窗被陰風撞開，木板砸在牆上，碎成三塊。

冷氣灌進來。燭火跳了兩下，滅了。

沈墨站在櫃檯後，手按在賬冊上。

院裡站著三隻鬼差。

青麵，紅眼，鎖鏈拖在地上。鏽跡斑斑的鐵環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領頭的鬼差身材最高，臉上有道疤，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露出的骨頭泛著青色。他盯著沈墨，聲音像是從井底傳出來的：“沈墨，跟我們走一趟。”

沈墨冇動。

“理由。”

“私藏陰間逃犯遺物，妨礙陰司辦案。”疤臉鬼差往前邁了一步，鎖鏈嘩啦響，“兩條罪名，夠你下十八層地獄走一遭。”

另外兩隻鬼差分散開，堵住左右兩邊的窗戶。

沈墨能感覺到他們身上的陰氣。冷得刺骨，像三塊冰坨子立在院子裡。

他低頭看了眼賬冊。

封麵冇有動靜，但邊緣微微發燙。

——賬冊認出了鬼差，但冇有示警。

沈墨眯起眼。

這說明賬冊認為這些鬼差不構成威脅。

他抬頭，盯著疤臉鬼差：“誰派你們來的？”

“陰司第三殿，劉判官座下。”疤臉鬼差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黑鐵鑄的，上麵刻著“拘”字，“沈墨，你最好配合。不配合，我們就按規矩辦。”

“什麼規矩？”

“打散你的魂魄，拖去陰司再審。”

沈墨笑了。

笑得疤臉鬼差愣了一瞬。

“你笑什麼？”

“笑你們蠢。”沈墨從櫃檯後走出來，手裡握著賬冊，“你們說劉鏢師是陰間逃犯，證據呢？”

疤臉鬼差皺眉：“他私藏幽冥令碎片，擅闖陰陽交界，按陰司律法——”

“他死了。”

沈墨打斷他。

“人死了，你們纔來抓？他活著的時候你們在哪？他在人間待了三年，你們陰司三年都冇抓到他。現在他被人殺了，你們倒跳出來了？”

疤臉鬼差臉色變了。

另外兩隻鬼差對視一眼，手裡的鎖鏈緊了緊。

“沈墨，你彆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問你，他藏在哪？”

疤臉鬼差張了張嘴，冇說話。

“你們不知道。”沈墨往前走了一步，“你們連他在哪都不知道，怎麼知道他私藏幽冥令碎片？誰告訴你們的？”

疤臉鬼差眼神閃了一下。

就那麼一瞬間。

但沈墨看見了。

賬冊突然發燙，封麵上浮現一行字——

“此鬼差在說謊。”

沈墨心裡有數了。

他站在院中央，離三隻鬼差不到五步遠。

冷風颳過，吹得他衣襬獵獵作響。

“我再問一遍。”沈墨盯著疤臉鬼差，“誰派你們來的？”

疤臉鬼差冇說話。

右邊那隻矮胖鬼差開口了：“第三殿劉判官，剛纔說過了。”

“劉判官全名叫什麼？”

矮胖鬼差一愣。

“劉……劉……”

他說不出全名。

沈墨轉頭看向左邊那隻鬼差：“你呢？你知道劉判官叫什麼嗎？”

那隻鬼差眼神飄忽，低下了頭。

“一群假貨。”

沈墨冷笑。

疤臉鬼差臉色徹底沉下來。他抬手一揮，鎖鏈飛出去，直取沈墨麵門。

沈墨冇躲。

賬冊自動翻開，一道金光從書頁裡射出來，打在鎖鏈上。

鎖鏈斷成兩截，掉在地上，化成一灘黑水。

疤臉鬼差後退兩步，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

“你怎麼——”

“我還冇說完。”沈墨往前走，賬冊浮在身前，金光籠罩著整個院子，“你們冒充陰司鬼差，私闖民宅，還想拿我歸案？誰給你們的膽子？”

矮胖鬼差轉身想跑。

賬冊飛出一道金光，打在他後背上。

他慘叫一聲，整個人炸成黑霧，消散在夜風裡。

疤臉鬼差徹底慌了。

他跪下來，磕頭求饒：“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的也是被逼的！”

“誰逼你？”

“是……是錢百萬！”

沈墨皺眉。

“錢百萬？他已經被官府抓了。”

“不是他本人，是他兒子！錢小少爺！他說隻要弄死你，就給我們燒一百兩黃金！”

沈墨盯著疤臉鬼差。

賬冊又浮現一行字——

“此鬼差仍未說全實話。”

沈墨蹲下來，看著疤臉鬼差的眼睛：“你還有事冇交代。”

疤臉鬼差臉色一白。

“給錢小少爺牽線的，是誰？”

“是……是……”

“說。”

“是鎮妖司的人！他叫季無命！他說隻要我們能除掉你，就給我們弄到真正的陰司官職！”

沈墨瞳孔一縮。

季無命。

又是他。

從劉鏢師到鬼差，全是他布的局。

沈墨站起來，看著跪在地上的疤臉鬼差。

“我問你，劉鏢師到底是不是逃犯？”

“不是！不是！”疤臉鬼差連連搖頭，“他手裡有幽冥令碎片，季無命想搶，但又不敢親自出手，就讓我們栽贓他，說他私藏陰間珍寶……”

“珍寶？”

“幽冥令碎片不是普通東西！傳說集齊七塊碎片，就能打開陰陽通道，讓陰間厲鬼自由出入人間！”

沈墨心裡咯噔一下。

他想起賬冊裡那行字——“去找鬼市‘幽冥令’主人。”

原來如此。

他爹讓他找幽冥令，不是為了彆的，是為了防止有人集齊碎片。

沈墨低頭看賬冊。

賬冊微微震動，封麵上浮現一行新字——

“左側鬼差，眼神閃爍。”

沈墨轉頭。

左邊那隻鬼差一直低著頭，冇說話，也冇跑。

他走過去，盯著那隻鬼差。

“你呢？”

那隻鬼差抬起頭。

他的眼神很怪，不像是害怕，倒像是在等什麼。

沈墨心裡警鈴大作。

賬冊猛地翻開，金光暴漲——

“危險！”

下一秒，那隻鬼差突然撕開自己的臉皮。

臉皮下麵，是一張完全不同的臉。

一張沈墨認識的臉。

劉鏢師。

沈墨腦子嗡了一下。

“你不是死了嗎？！”

劉鏢師咧嘴笑了，笑得詭異：“死？誰說我死了？”

他站起來，身上的人皮一寸寸剝落，露出裡麵的真身——一身黑衣，胸口紋著一條黑龍。

“我是季無命的人。”他盯著沈墨，“從我進當鋪的那一刻起，就是個局。”

“銅錢是假的，屍體是假的，棺材裡的屍體也是假的。”

“季無命要的，就是讓你用賬冊聯絡陰間，好讓我們找到賬冊跟陰間的連接點。”

劉鏢師說完，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

玉佩裂成兩半，裡麵冒出黑氣。

黑氣在空中凝聚，變成一隻巨大的眼睛。

那隻眼睛盯著沈墨手裡的賬冊。

沈墨想合上賬冊，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隻眼睛看到了賬冊。

下一秒，眼睛炸開，化作無數黑線，鑽進賬冊裡。

賬冊劇烈震動，封麵上浮現一行字——

“連接點已暴露。”

“陰間第三殿已鎖定你。”

“三日後，陰兵過境，屠鎮。”

沈墨愣住了。

劉鏢師笑了，笑得猖狂：“沈墨，你以為你贏了？季無命要的不是你死，而是你的賬冊。現在賬冊暴露了，陰間那邊很快就會有反應，到時候整個古鎮都得陪葬！”

他說完，轉身就跑。

沈墨想追，但賬冊突然發燙，一股力量把他拖住。

賬冊上又浮現一行字——

“彆追。”

“他是餌。”

“真正的殺招，在後麵。”

沈墨咬牙。

他看著劉鏢師消失在夜色裡，握緊了拳頭。

院子裡隻剩下疤臉鬼差跪在地上發抖，還有那灘黑水慢慢滲進地裡。

沈墨低頭看賬冊。

賬冊封麵上，多了一道裂紋。

裂紋很細，但很深。

像是被人用刀劃了一道。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裂紋的一瞬間，一股冰冷的氣息鑽進身體裡。

賬冊浮現最後一行字——

“印記已種下。”

“三日內，找到幽冥令碎片。”

“否則，古鎮不存。”

沈墨站在院子裡，看著滿目狼藉的當鋪。

風停了。

月光照下來，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攥緊賬冊，轉身走進屋裡。

身後，疤臉鬼差跪在地上，聲音顫抖：“大人……那我……”

沈墨頭也不回：“滾。”

疤臉鬼差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院子裡空蕩蕩的，隻剩下月光和地上的黑漬。

沈墨走到櫃檯前，翻開賬冊。

賬冊裡多了幾頁新內容。

其中一頁，畫著一塊玉佩的碎片。

碎片很小，隻有指甲蓋大。

但上麵刻著的紋路，跟劉鏢師手裡的那塊一模一樣。

沈墨盯著那頁紙，腦子裡飛速轉著。

幽冥令。

季無命。

劉鏢師。

錢小少爺。

鎮妖司。

陰間第三殿。

這些人都想要賬冊。

都想控製古鎮。

但他爹留下的賬冊，偏偏隻有他能用。

沈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睜開。

他拿起筆，在賬冊上寫了一行字——

“三日內，必取幽冥令碎片。”

賬冊微微震動，像是在迴應。

沈墨合上賬冊，把它塞進懷裡。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還有兩個時辰天亮。

夠他做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