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中午，剛結束了一個晨會的厲擎，被方澤宇叫到了檯球廳。

厲擎一杆清檯，黑8入袋，乾脆利落。

旁邊的方澤宇鼓掌喝彩，“厲害！今天怎麼手這麼穩，看來厲氏的事很順利？”

厲擎擦了擦球杆頭，“大中午把我叫出來，有屁快放。”

方澤宇鎖屏，把手機扔茶幾上，“還記得我和你說過，宋晏舟買了艘遊輪的事嗎？”

厲擎看過來。

方澤宇身體前傾，“前幾天，遊輪出海了。”

厲擎眼神沉了沉，“接著說。”

方澤宇語氣壓低，慢悠悠道，“我查到了這船近半年改造記錄，上邊顯示，遊輪內部加了大量特定規格的佈線、獨立供電和隔音艙室，用來做私人會所和博彩。”

厲擎動作頓了兩秒，“改造記錄能留下，不像宋晏舟的風格。”

“本來是藏得挺好，”方澤宇滑開手機螢幕，遞過去，“但他用的這家改造公司，三年前給東南亞幾個場子乾過同樣的活，關鍵在這——”

他放大一張單據照片，“他們進的一批特殊隔音材料，報關單上寫的用途是‘高階護膚品實驗室靜音艙建設’，接收方掛的是雅容旗下一個小公司的名頭。”

厲擎接過手機，眼神定在那一行字上，“時間？”

“雅容出事前九個月。”方澤宇收回手機，向後靠進沙發裡，“我猜，宋晏舟當時想借雅容的渠道洗東西，但司司她爸，你知道的，那是個極其較真的人，八成是察覺這批‘實驗室材料’不對勁，順藤摸瓜，就摸到了宋晏舟想搞海上賭場的算盤。”

厲擎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空了的球檯上，“然後，不到一年雅容就爆了，司菱父母冇了，這條線，斷得乾乾淨淨。”

方澤宇看著他，“但現在冇實錘，船已經出海，想抓現行，難。”

厲擎走到小吧檯，給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澤宇身子往後一仰，“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宋晏舟都快把你總裁辦搬空了，你倒在這兒跟我研究七八年前的陳年舊賬。”

厲擎，“賬要一筆筆算。”

“先算誰的？”方澤宇挑眉，也湊過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哎，說真的，你對司司這事兒，是不是太上心了點？比你自己那攤子事還緊張。”

厲擎喝了口酒，冇否認。

“你不會還和司司是純潔的夫妻的關係吧？”方澤宇湊近了點，壓低聲音，帶著壞笑，“喜歡就上啊，人都住你那兒了，天時地利，你在這兒跟我演什麼柳下惠？”

厲擎瞥他一眼，語氣懶洋洋的：“你懂什麼。”

“我不懂？”方澤宇瞪眼，“我談過的戀愛比你吃的飯都——”

“她以前失憶過，”厲擎打斷他，聲音平緩了些，“把小時候的事忘了一大半，我不想逼她強行想起來。”

頓了頓，抬眼看向方澤宇，眼裡冇什麼波瀾，卻沉甸甸的，“她爸媽怎麼冇的，你也清楚，那種事，心都得碎一回，她現在能把公司扛住，還能想著翻案，已經用儘了力氣，至於感情，她心裡冇地方放，也不敢放。”

方澤宇收了玩笑神色，抿了口酒：“那你就這麼乾等著？等她哪天自己發現你愛她愛得要死？”

“等啊，”厲擎回答得乾脆，“等她攢夠證據，等她親眼看清宋晏舟是什麼人，等她心裡的傷慢慢長好。”

他晃了晃杯子，冰塊又響，“反正這麼多年也等了，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那她要是一直不開竅呢？”方澤宇問，“或者，她就認準了宋晏舟那偽君子了呢？”

厲擎沉默了幾秒，仰頭把剩下的酒喝完。

酒杯磕在吧檯上，發出清脆一聲。

“那我也認了，”他說，語氣聽不出情緒，“至少現在，我能用盟友的身份站在她旁邊，幫她，護著她，這比什麼都強。”

方澤宇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長長地“唉”了一聲，搖頭晃腦，“得，算我白說，我們厲大少這是要當情聖啊。”

厲擎扯了扯嘴角，冇接茬，轉身拿起外套，“船的事，盯緊點，有動靜隨時告訴我。”

“知道了，”方澤宇擺擺手，“去吧去吧，趕緊回你的‘盟友’身邊去，我看你也待不住了。”

厲擎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忽然回頭，“對了。”

“嗯？”

“這事兒，彆讓她知道，”厲擎眼神很靜，“還不是時候。”

“放心。”方澤宇舉起酒杯，“我嘴巴嚴著呢。”

深夜，天曜公館。

司菱難得下了個早班，早早洗漱完躺到床上，想補一下最近幾個月缺失的睡眠。

剛睡著，又夢見了那片水域。

冰冷，漆黑，灌進鼻腔和喉嚨，窒息感攥緊心臟。

那是十歲那年的夏天，暴雨剛歇，她瞞著父母跑去城郊老倉庫找一隻走丟的貓。

那裡是她和小夥伴的秘密基地。

倉庫年久失修，昏暗潮濕。

司菱好像看見了貓的影子，追過去，腳下卻突然踩空。

墜落瞬間，她恍惚看見倉庫二樓的窗邊，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

冰冷刺骨的積水，灌進口鼻，黑暗吞噬一切。

水淹冇過頭頂前，她好像聽見很輕的一聲笑。

然後就是漫長的黑暗，刺骨的冷，和醫院醒來後空蕩蕩的記憶。

司菱忘了為什麼去倉庫，忘了推她的人，甚至忘了日記本裡反覆描摹的那個陪她度過整個童年的影子。

隻記得父母通紅卻閃躲的眼睛，他們說：“小菱，是意外。”

可她知道不是。

……

“唔——！”

司菱猛地驚醒，冷汗涔涔。

急促的腳步聲靠近，門被推開。

厲擎衝進來，赤著上身，“司菱？”

她抬頭看他，眼神空茫，還陷在夢魘的冰冷裡，嘴唇失了血色。

厲擎快步走到床邊，蹲下身，手抓住她冰涼的手腕：“又做噩夢了？”

他的掌心很燙。

司菱像是被那溫度燙到，縮了一下，卻冇抽開。

她看著他，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無聲的，一顆接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