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第一課------------------------------------------,天已經快亮了。,一會兒是爺爺躺在床上的樣子,一會兒是媳婦指著窗外說“樹上有人”,一會兒是那隻慘白的手在地上摸來摸去。最後所有畫麵攪在一起,變成一隻眼睛,懸在黑暗裡盯著我。:你欠我的。。,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的白。牆上的鐘指著九點半。我躺在那兒喘了幾口氣,擦了把額頭的汗。。,掀開簾子往前頭走。,姿勢跟昨晚一模一樣,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眯著。陽光照在它身上,皮毛灰撲撲的,臟得打結,看起來就是一條普普通通的流浪狗。“醒了?”它冇睜眼,聲音在我腦子裡響起來。。昨晚的事不是夢。“你……你能不能在我不看你的時候也說話?”“為什麼?”“怪嚇人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傻子。“行。”它說,“以後我儘量看著你說。”

我走到門口,拉開捲簾門。

陽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眼睛疼。巷子裡有人在走,有電瓶車經過,遠處有早點攤的吆喝聲。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早晨。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狗。

它還趴在那兒,眯著眼睛曬太陽。

“你餓不餓?”我問。

“不餓。”

“那你吃什麼?”

“什麼都不吃。”它說,“我現在這狀態,吃東西冇用。”

我愣了一下:“那你靠什麼活著?”

“陰氣,煞氣,怨氣。”它說,“這些東西你店裡多的是。”

我看了看滿屋子的香燭紙錢,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你自己吸去。”我拿了外套往外走,“我去買早飯。”

“等會兒。”它叫住我。

我回頭。

它抬起下巴,往櫃檯那邊指了指:“你手機響了三回。”

我拿起手機一看,七個未接來電,全是張大彪。

正看著,螢幕又亮了。

“喂?”

“老陳!!!”電話那頭的聲音大得像打雷,“你死哪兒去了!!!我敲你家門敲了半小時!!!你人呢!!!”

“我在店裡。”

“店裡?我就在你店門口!!!”

我往門口一看,一個一米八五的大塊頭正站在巷子中間,舉著手機四處張望。他穿著件皺巴巴的T恤,肚子把衣服撐得圓滾滾的,頭髮亂得跟亂雞窩似的。

“我在這兒。”我朝他招招手。

他掛了電話跑過來,跑到店門口先喘了三口氣。

“你……你昨晚上……死哪兒去了?”他扶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我……我打你電話……打了一晚上……”

“我就在店裡睡覺。”

“睡覺?!我給你打電話你為什麼不接?!”

“靜音了。”

他瞪著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靜音?!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經曆了什麼?!”

“經曆了什麼?”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鬼鬼祟祟往身後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我見鬼了。”

我看著他那張煞有介事的臉,努力忍住冇笑。

“見什麼鬼?”

“一個女人!”他湊近我,聲音壓得更低,“穿白衣服的,站在巷子口,一直站著!我走的時候站那兒,回來的時候還站那兒!我想上去問問她要不要幫忙,走近了一看——冇人!”

他說完往後縮了縮,像是怕什麼東西從背後冒出來。

“你看錯了吧?”

“不可能!”他拍著胸脯,“我張大彪這雙眼睛,五米之外數螞蟻都不帶錯的!那女的就是消失了,刷一下,冇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餘光看見櫃檯邊上那條狗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讀懂了。

它說的是:來了。

“後來呢?”我問。

“後來我就跑回來了。”張大彪理直氣壯,“那種情況,傻子纔不跑!我跟你說老陳,這地方最近不太平,你晚上少出門。”

“知道了。”

“真的,我可不是嚇唬你。我前天晚上還聽見……”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盯著櫃檯那邊,眼睛瞪得老大。

“哎呦喂,你養狗了?”

“撿的。”

“這狗怎麼這麼醜。”

白澤的眼睛睜開了,看了一眼張大彪。

那一眼讓我渾身後背發涼 ,張大彪卻渾然不覺,湊上去想摸。

“彆摸”我趕緊攔住

“咋了”

“它咬人”

“狗都咬人,但看這德行,牙口應該不好。”

張大彪蹲下來,跟白澤對視,“兄弟,你長得是真對不起觀眾,我跟你說實話。”

白澤打了個哈欠,把頭扭到一邊。

張大彪站起來,拍拍手:“行,你養著吧,反正你這店也冇人氣兒,有條狗還能壯壯膽。張大彪邊說邊轉悠著腦瓜子。

“老陳,”他扯了扯我袖子,“你那條狗……眼睛怎麼在發光?”

我回頭一看,白澤正盯著張大彪,兩隻眼睛在陽光下確實亮得不正常,像是兩顆玻璃珠子。

“你看錯了。”我說。

“我冇看錯!它眼睛就是發光!”

“陽光反射。”

“反射能反射成那樣?”

“能。”

他狐疑地看著我,又看了看那條狗。

白澤已經把眼睛眯上了,又恢複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張大彪盯了半天,終於放棄了。

“行吧。”他說,“你這狗從哪兒撿的?”

“門口。”

“長得是真醜。”

白澤的耳朵動了一下。

“彆瞎說。”我趕緊岔開話題,“你吃早飯冇?”

“冇。”他摸了摸肚子,“我就是來找你吃早飯的。走走走,巷子口新開了家早餐店,油條炸得可好了。”

我跟著他往外走,走到門口想起來回頭看了一眼。

白澤還是趴在那兒,冇動。

我猶豫了一下,說:“你先去,我馬上來。”

“乾嘛?”

“換件衣服。”

張大彪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冇多問,先走了。

我回到店裡,蹲在白澤跟前。

“你剛纔那眼睛,能不能控製一下?”

“控製什麼?”它冇睜眼。

“彆發光。讓人看見了不好解釋。”

“那是你的問題。”它說,“不是我的。”

我深吸一口氣。

“行。那我去吃早飯了,你要什麼?”

“什麼都不用。”它說,“不過我勸你少跟那個人來往。”

“為什麼?”

“他身上有東西跟著。”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什麼東西?”

“不知道。”它睜開眼睛,“但不是什麼好東西。你自己看。”

我順著它的目光看向門口。

張大彪站在巷子那頭,正回頭衝我招手。陽光底下,他身後拖著長長的影子。

影子?

我仔細看了一眼。

他身後確實有影子,很正常。

但那影子的形狀不太對。

明明他是站著的,那影子卻像是蹲著。佝僂著背,縮著脖子,兩隻手垂在地上。

而且那影子在動。

不是跟著他的動作動,是自己在動。一拱一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影子裡掙紮著想爬出來。

我的後背一下子涼了。

“看見了?”白澤的聲音響起。

“那……那是什麼?”

“說了,不知道。”它把頭埋回前爪裡,“你跟著他去,自己看看。”

“我怎麼看?”

“你不是有陰陽眼嗎?”它說,“認真看。”

我盯著張大彪的影子看了半天,越看越不對勁。

那影子好像感覺到我在看它,停了一下。

然後它慢慢轉過頭來。

一個冇有臉的影子,朝我笑了一下。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再抬頭,張大彪已經走過來了。

“老陳你乾嘛呢?換件衣服換這麼久?”

我看著他。

陽光底下,他身後那道影子又恢複了正常,規規矩矩的,跟他本人的動作一模一樣。

好像剛纔那一幕隻是我的幻覺。

“冇什麼。”我說,“走吧。”

我和張大彪往巷子口走。

一路上我忍不住總往他身後瞄。那影子規規矩矩的,什麼都冇發生。

走到巷子口,他說的那家早餐店確實開著,門口支著幾張桌子,坐滿了人。炸油條的香味飄過來,張大彪嚥了口口水,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占座。

“老闆,兩根油條,兩碗豆漿,再來一籠包子!”

我坐下來,看著他那張興高采烈的臉。

“大彪,你最近有冇有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

“不對勁?”他嘴裡塞著半根油條,“什麼不對勁?”

“就是……比如睡覺的時候,有冇有覺得有什麼東西壓著你?”

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真有?”

“有!”他放下油條,壓低聲音,“就這幾天的事。每天晚上睡著睡著,就覺得胸口悶,喘不過氣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身上。我一開始以為是枕頭太高了,換了枕頭還是那樣。後來我以為是心臟有問題,還想去醫院查查。”

他喝了口豆漿,繼續說:

“最怪的是前天晚上。我迷迷糊糊醒過來,感覺身上確實壓著什麼東西。我睜開眼一看——”

他停住了。

“看見什麼?”

“什麼都冇看見。”他說,“但我覺得有個東西蹲在我胸口上,正低頭看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像平時那麼咋咋呼呼,是真的有點怕。

我冇吭聲,又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那影子安安靜靜的,貼在牆上。

“老陳,你說我是不是撞邪了?”他看著我。

我想了想,說:“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也是。”他鬆了口氣,“我就說嘛,哪來那麼多邪。那個白衣女人肯定也是我看花眼了。”

我冇接話。

吃完早飯,張大彪說他要去勞務市場看看有冇有活乾,先走了。

我站在早餐店門口,看著他走遠。

走了大概二十米,他身後那道影子忽然動了一下。

這次我看清了。

那影子從他腳底下掙脫出來,像一灘水一樣滲進了旁邊的牆根裡。

然後牆上多了一道影子。

佝僂著背,縮著脖子,兩隻手垂在地上。

那道影子蹲在牆根裡,看著我。

我轉身就往店裡跑。

衝進店門的時候,白澤還是那個姿勢趴著。

“看見了?”它冇睜眼。

“看見了!”我喘著氣,“那東西從他身上下來了!”

“下來而已。”它說,“晚上還會上去的。”

“那是什麼東西?”

“我睡了一覺,想了想。”它睜開眼睛,“是倀鬼。”

“倀鬼?”

“為虎作倀那個倀。”它說,“被老虎吃掉的人,死後變成倀鬼,替老虎引誘其他人來送死。”

我愣住了。

“你是說……有老虎?”

“不是真老虎。”它說,“是‘虎煞’。一種邪物,專門吃人的陽氣。倀鬼是它養的,替它找吃的。”

“那我兄弟……”

“你那個朋友,已經被盯上了。”它說,“那倀鬼跟著他,就是在給虎煞指路。今晚子時,虎煞會來取他的陽氣。”

我後背一陣發涼。

“能救嗎?”

白澤看著我。

“你想救?”

“廢話,那是我兄弟。”

它沉默了兩秒。

“那就救。”它說,“正好,第一課。”

它站起來,一瘸一拐走到櫃檯邊上,抬起後腿撓了撓耳朵。

“去準備東西。”

“準備什麼?”

“硃砂,黃紙,毛筆。”它說,“還有你爺爺那本書。”

“那本書在家裡。”

“去拿。”它說,“酉時之前回來。”

我看了看牆上的鐘。現在十點,離酉時還有六個多小時。

“來得及。”

我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它一眼。

“你真能教我?”

它冇回答,隻是打了個哈欠。

我出了門,騎上電動車往家趕。

老房子離這兒不遠,二十分鐘就到了。鑰匙還是那把,門鎖還是那個,推開門的瞬間,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我直接去臥室,從床底下拖出那個箱子。

箱子是爺爺留下的,木頭的老式箱子,鎖已經鏽死了。我拿錘子砸開,裡麵是些舊衣服、舊被子,還有那本《陰陽錄》。

書還是那個樣子,黃皮,磨破的邊角。

我把書揣進懷裡,又翻了一遍箱子,在最底下找到一個布包。

打開一看,是一套東西。

硃砂,毛筆,黃紙,還有幾枚銅錢和一個鈴鐺。

爺爺當年用過的傢夥什。

我把布包也帶上,鎖了門往回趕。

回到店裡的時候剛過十二點。

白澤還趴在那兒,姿勢都冇變。

“拿回來了?”

“拿回來了。”

我把書和布包放在櫃檯上。

它站起來,一瘸一拐走過來,抬起前爪在書上拍了拍。

“翻到第七十三頁。”

我愣了一下,翻開書。

第七十三頁。

那頁記的是——如何分辨倀鬼。

我抬頭看著白澤。

它趴回櫃檯邊上,下巴擱在前爪上。

“看什麼看?”它說,“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