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出現在視野中。或者說,是臨海村的廢墟。
斷壁殘垣,焦黑的梁木兀自冒著縷縷青煙。村口的牌坊斜斜倒塌,半埋在灰燼裡。空氣中瀰漫的死寂,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窒息。尚未走近,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怨氣與血腥味便撲麵而來,衝得周明遠胃裡一陣翻騰,脖頸處的烙印也驟然灼痛起來。
隨行的幾名衙役和衛所派來的兩名軍士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勒住了馬,不敢再往前。
周明遠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不適,翻身下馬。“你們在此等候。”他沉聲吩咐,獨自一人,踏入了這片死地。
腳下的土地被血浸透,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紫黑色。倒塌的房屋間,隨處可見凝固的暗紅和散落的殘肢斷臂。幾隻烏鴉在焦黑的樹杈上發出沙啞的啼叫,更添幾分淒涼。
然而,更讓周明遠心神劇震的,是眼前“人”影幢幢。
廢墟之上,飄蕩著數十個身影。他們大多穿著破爛的村民服飾,男女老少皆有,身體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灰白色,半透明,麵容扭曲,充滿了極致的恐懼、痛苦和……憤怒!他們的身影比李三、劉福都要淡薄許多,顯然死去不久,魂魄尚未完全凝聚,但那股沖天的怨氣卻彙聚成一股陰寒的洪流,衝擊著周明遠的感官。
他強忍著陰陽眼帶來的眩暈和刺骨的寒意,目光掃過這些悲鳴的亡魂。突然,他的視線定格在幾個不同的身影上。
那是幾個穿著破爛號衣的身影,雖然同樣灰白透明,但他們的姿態,他們殘破甲冑的樣式……分明是大明衛所軍士的打扮!他們混雜在村民的亡魂之中,同樣麵目猙獰,無聲地嘶吼著,眼神中除了恐懼,更有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和滔天的怒火!
周明遠的心猛地一沉。軍士的亡魂也在此處?他們不是應該在與倭寇搏殺嗎?難道……
他強忍著魂魄衝擊帶來的劇烈頭痛和陣陣寒意,走向其中一個身形較為凝實、穿著小旗官服飾的軍士亡魂。那亡魂似乎感應到周明遠的目光,猛地轉過頭,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軍爺,”周明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直接傳入亡魂的意識,“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倭寇有多少人?從何處來?”
那小旗官的亡魂劇烈地波動起來,一股混雜著恐懼、憤怒和刻骨恨意的情緒狂潮般湧向周明遠。
“倭寇……不是倭寇!”亡魂無聲地咆哮,手指顫抖地指向村外一處礁石林立的海灘方向,“是官兵!是我們的人!穿著倭寇的衣服!說著倭寇的話!殺……殺光了我們!殺光了全村!”
如同晴天霹靂!
周明遠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官兵假扮倭寇?!屠戮自己的村莊,殺害自己的同袍?!
“看清是誰帶隊了嗎?”周明遠的聲音發緊。
小旗官的亡魂身影劇烈晃動,似乎回憶那場景讓他痛苦萬分,身形都淡薄了幾分:“……火光……太亂……刀……好快的刀……領頭的是個疤臉……左眼有一道疤……像蜈蚣……我認得……是……是守備營的……”
話未說完,亡魂的身影猛地一顫,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撕扯,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驟然消散在充滿怨氣的空氣中。顯然,新死的亡魂力量有限,無法長時間維持。
周明遠踉蹌一步,臉色煞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同時溝通如此多怨氣沖天的亡魂,對他身體的負擔遠超想象。他扶著旁邊半截焦黑的土牆,劇烈地喘息著,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內衫。
官兵假扮倭寇!屠村!為了什麼?冒功?滅口?還是……掩蓋更大的陰謀?
他必須找到證據!鐵證!
他強撐著,在亡魂斷斷續續、充滿痛苦的指引下,艱難地在廢墟中搜尋。終於,在一處倒塌的灶台灰燼下,他摸到了一塊尚未完全燒燬的、染血的布片——是倭寇服飾的樣式,但布料卻是大明軍中常見的粗棉!又在村口一處隱蔽的石縫裡,發現了一把斷裂的倭刀,刀柄末端,赫然刻著一個模糊的衛所標記!
最重要的線索,來自一個蜷縮在牆角、至死都抱著一個木盒的老者亡魂。亡魂無聲地指向木盒。周明遠撬開焦黑的木盒,裡麵是一本被燒掉大半的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