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貪財。”她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終於開始明顯地顫抖了，“我要的不是金子，是他想著我。他活著的時候，所有的錢都花在孩子們身上，給我買過的最貴的東西就是一條幾毛錢的頭繩。我不是怪他，我知道他不容易，可他明明說了一定買，為什麼連十二塊錢都要攢三個月？”

調解室的溫度驟然下降了五度，靈力場在劇烈波動，桌上的卷宗紙頁開始輕微飄動，像是有微風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吹過來。

顧行舟的手指微微收緊，這是法規彙編裡標註過的“靈體情緒失控前兆”。

如果情緒繼續惡化，調解室的靈力防護屏障可能被衝破。

他在心裡默唸了三秒，然後開口了：“馬女士，我理解您的感受。”

顧行舟的語氣不急不緩，像一盆溫水澆在即將沸騰的鍋上。

“我看了鄭先生的全部檔案，他去世的時候，口袋裡揣著十二塊錢，那是他攢了三個月的工資，剛好夠買那條項鍊。”

馬翠花的藍光閃爍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買。”顧行舟繼續說，“他是還冇有來得及。”

調解室裡安靜了幾秒鐘，桌上的卷宗不再飄動，溫度停止下降。

顧行舟把目光轉向鄭本勝：“鄭先生，您有什麼想對馬女士說的嗎？”

鄭本勝低著頭，雙手攥緊了膝蓋上的工裝布料，因為太過用力而指關節發白。

調解室的溫度又下降了幾度，鄭本勝的情緒隨著靈力場的變化在波動，靈力場隨著情緒產生了共鳴。

過了很久，久到顧行舟以為他不會開口了，鄭本勝終於說話了。

“她說得對，我答應了她，冇有做到。”

鄭本勝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一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另一塊石頭，“不光是項鍊，她活著的時候，我說的很多話都冇有做到。說帶她去看海，冇去；說等孩子大了給她買件新衣服，冇買；說什麼都答應，什麼都冇做到。”

他抬起頭，看著對麵的馬翠花，這是五十二年來，他第一次在調解室裡正視她的目光。

“翠花，不是我不想，是我——”

鄭本勝的聲音突然斷了，他的眼眶裡也泛起了藍光，一個鋼鐵廠工人的藍光，顏色比馬翠花的更深，像是摻了鐵鏽的顏色。

“是我冇用。”他說完這三個字，低下頭，不再說話。

調解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顧行舟坐在桌前，把兩人的話一一記在了筆記本上。

顧行舟冇有急著提出調解方案，因為他在看完檔案之後就知道，這個案子需要的不是法律方案，而是一個契機，一個讓鄭本勝兌現那份五十二年前的承諾的契機。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兩位，今天的調解先到這裡，明天同一時間，我會有一個方案給你們。”

兩位靈體站起來，走出調解室。

他們走出門口的時候，間隔依然有半米，但在拐過走廊的那一刻，馬翠花的腳步慢了半拍，她的目光向後偏了一下，像是想回頭，但最終冇有。

顧行舟目送他們離開，然後快步走向大廳。

在接待台右側，他看到了杜旭東提到過的那台機器，積分兌換櫃。

櫃子大約一人高，外形像一個金屬質的自動售貨機，表麵是深灰色的磨砂質感，櫃子正麵有一個手掌大小的銅色感應區，旁邊是一塊小型顯示屏，螢幕上滾動著可兌換物品的列表。

顧行舟站在兌換櫃前，拿出胸前的銘牌，猶豫了一下。

他的積分餘額是6點，三個夜班的補貼，加上今晚這個夜班就是第四個了，值完之後能有8點，但這還不夠換一條定製項鍊。定製最低5點，而且還得留點餘量。

顧行舟低頭看了看螢幕上滾動的內容：

“靈力防護符籙（一次性）——5點”

“靈體通訊器（基礎型）——15點”

“環境調節裝置（微型）——10點”

“……”

列表很長，從工具類到消耗品，各種品類的道具琳琅滿目。

顧行舟要找的不是這些，他要找的是一條項鍊，金色的，細細的鏈子，吊墜上能刻兩個字母的那種。

他繼續往下翻，列表的最底部，有一行小字：

“特殊道具（定製類）：根據靈體生前物品形態進行還原複製。所需積分視物品複雜度評定，最低5點起。”

五點起，他現在隻有兩點。

顧行舟看著那行字，心裡快速盤算著。他現在有6點，今晚值完這個夜班就有8點。如果鄭本勝案的調解成功，基礎積分按最低10點算，加上調解書認證的額外5點，加起來就是23點。即使扣掉項鍊的5點，餘額也有18點，綽綽有餘。

18點，足夠換一條項鍊了，但前提是，調解必須成功。

他關掉顯示屏，轉身走向調解室。

路過趙鵬的檔案室時，門半掩著，裡麵的燈光依然柔和，他敲了敲門框，“趙叔，有一個問題。”

趙鵬從檔案堆後麵抬起頭，冇有說話。

“積分兌換櫃裡的‘特殊道具（定製類）’，是怎麼操作的？”

趙鵬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鏡：“把銘牌貼在感應區上，選擇‘定製類’，輸入你想還原的物品資訊，名稱、材質、年代、外觀特征，係統會根據靈體檔案中的記錄進行匹配還原，積分從銘牌餘額裡扣除。”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原的物品是靈力構成的，不是實體，但對靈體來說......”趙鵬話冇說完就低頭繼續看檔案了。

顧行舟站在門口，消化著這個資訊。

靈力構成的物品，不是實體，但對靈體來說，也許就夠了。

他回到調解室，翻開筆記本，在今天的記錄下麵寫了一行字：

“明天：結束調解。核心，兌現承諾。積分預算：8 10 5=23點。項鍊：5點。剩餘：18點。”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關燈，走出調解室，走廊裡的柔光依然均勻而柔和，遠處的嗡鳴聲若有若無。

明天，他要幫鄭本勝補上那份遲到了五十二年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