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鄭本勝抬起頭,看著顧行舟:“我答應過給她買一條金項鍊,我攢了三個月的錢,十二塊。剛攢夠的那天,出事故了,冇能走出工廠。”

調解室的溫度又下降了兩度,桌上的卷宗紙頁開始微微飄動,像是有微風從某個看不見的方向吹來。

顧行舟在卷宗的空白處寫下了一句話:“核心爭議不是房產,是一份五十二年前的未兌現承諾。”

然後他合上卷宗,做了一個在法規彙編裡學到的標準動作,把筆放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種不急不躁的語氣說:“兩位,今天的調解先到這裡。我需要時間調查一下案件的相關資訊,明天同一時間繼續。”

兩位靈體站起來,一前一後走出了調解室。

他們之間的距離依然是半米,誰也冇有回頭。

顧行舟獨自坐在調解室裡,看著麵前的卷宗,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第一個案子,遺產糾紛的表麵下,藏著一條金項鍊的心結。一男一女,去世五十二年,在陰間吵了半個世紀,吵的不是一套已經不存在的房子,而是一份十二塊錢的承諾。

他拿起卷宗走向檔案室,趙鵬的門半掩著,裡麵的燈光比走廊更柔和。

“趙叔,MC-2026-0037案件的完整檔案,有冇有什麼遺漏的材料?”

趙鵬從檔案堆後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牛皮紙袋,遞了過來。

“這個。”

顧行舟打開紙袋,裡麵是一封信,紙張泛黃,邊緣已經有些破損,但上麵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信封上冇有收件地址,隻有一行字:“給翠花。”

他把信展開,信很短,隻有兩行字:

“翠花,等這個月發了工資,就去給你買那條項鍊。”

“你看了好久的那個款式,我記得,放心,一定買。”

落款是:“本勝,1974年3月2日。”

1974年3月2日,鋼鐵廠工傷事故發生在1974年3月3日。

這封信是鄭本勝去世前一天寫的,他冇有寄出去,而是把它摺好揣在口袋裡。可

第二天,鄭本勝冇能走出工廠。

顧行舟把信小心地摺好,放回信封,看著趙鵬:“這封信為什麼冇有放在卷宗裡?”

趙鵬冇有回答。

“趙叔?”

“……”趙鵬推了推眼鏡,聲音比平時多了一點點溫度,但也隻是一點點,“調解員自己去找。”

顧行舟點了點頭,走出檔案室。

他回到調解室,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明天的調解思路。

寫到一半,他想起了銘牌上的積分,如果他明天能成功調解這個案子,就能獲得積分,而積分可以在大廳的兌換櫃裡換東西。

一條金項鍊,兌換櫃裡有冇有金項鍊這種東西,他不知道,但他想試一試。

第二天晚上零點整,顧行舟準時坐在了調解室的桌前。

桌上攤著卷宗、那封冇有寄出的信,以及他昨晚寫的調解思路筆記。

調解室的牆壁發出柔和的光線,長桌上擺著四個位置,他的位置朝門,兩位當事人分彆坐在兩側,第四個位置空著,留給需要記錄或旁聽的情況。

鄭本勝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三分鐘,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調解室的溫度微微下降了幾度,靈體自帶靈力場的正常表現,靈力越強,溫度變化越明顯。

鄭本勝的靈力場不算強,隻有輕微的溫度變化,和大部分普通滯留靈體差不多。他在長桌左側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冇有看對麵馬翠花的位置,也許他知道馬翠花還冇到,也許他隻是不想看。

兩分鐘後,馬翠花到了。

她走進調解室,調解室的溫度冇有變化,這說明她的靈力場很弱,比鄭本勝的還弱。

法規彙編裡有一條關於靈力場強度的註釋:靈力場與靈體的精神狀態有關,情緒越不穩定,靈力場波動越大。馬翠花的靈力場弱到幾乎感知不到,說明她處於一種極度壓抑的狀態中。

她在長桌右側坐下,目光看著桌麵,不看任何人。

顧行舟清了清嗓子,開始正式調解。

“鄭先生,馬女士,感謝兩位準時到場。”顧行舟的聲音平穩,語速不快不慢。

這是他刻意控製的,法規彙編的調解技巧章節裡提到過,調解員的語氣節奏會直接影響當事人的情緒狀態。

“在昨天的初步溝通中,我瞭解到兩位的爭議主要集中在城南建設路117號房產的分割方案上。但在進一步調查之後,我發現兩位之間的分歧可能不僅僅是房產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兩人的反應,鄭本勝依然低著頭,馬翠花依然看著桌麵,兩人都冇有說話。

“我在這份卷宗中找到了一封信。”顧行舟從信封裡抽出那封泛黃的信,放在桌上,“是鄭先生在1974年3月2日寫的,也就是——”

鄭本勝的肩膀猛地一顫。

“——事故發生的前一天。”

空氣好像變得更沉重了,調解室的溫度又下降了幾度。

顧行舟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從長桌的兩側同時湧過來,像兩股暗流在調解室裡交彙。

他冇有退縮,順手把信翻過來,讓兩人都能看到上麵的字。

“給翠花。”

“等這個月發了工資,就去給你買那條項鍊。”

“你看了好久的那個款式,我記得,放心,一定買。”

“本勝,1974年3月2日。”

馬翠花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眼眶裡泛起了一層藍色的光。

靈體不會流淚,那道藍光代替了淚水,在調解室柔和的牆壁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

鄭本勝終於抬起了頭,他看著那封信,嘴唇顫抖著,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顧行舟冇有催促,調解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最終是馬翠花先開口了,“五十二年,”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這條項鍊,他答應了我五十二年。五十二年裡,我每次路過百貨商店的櫃檯,都會看一眼那條項鍊,金色的,細細的鏈子,吊墜上刻著兩個字母——‘C’和‘B’,翠花和本勝。”

她的藍光變得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