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顧行舟盯著那行金色文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銘牌彆在胸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個穿著普通白襯衫的年輕人,胸前的銅質銘牌在日光燈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澤。

合同工顧行舟,守夜人編號052。

這份工作,好像確實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接下來的三天,顧行舟白天在民政局正常上班,晚上到三號視窗值夜班。

白天的時間裡,他儘可能表現得和平時一樣,錄入表格、整理檔案、幫張姐跑腿拿快遞、和李萌在茶水間聊八卦。

冇有人知道他在夜班的時候做些什麼,也冇有人問。張姐甚至誇他最近工作態度積極了不少,“看來值夜班讓你變得更上進了!!”

隻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晚上過了零點,他的世界就會分成兩半。

第一天夜班,他在調解室裡讀《冥務法規彙編》,從第一條讀到了第一百條,把總則和分則的前三章背了個大概。法規的體例和人間法律體係非常相似,有條款、有司法解釋、有判例彙編,邏輯嚴謹,前後自洽。

第二天夜班,杜旭東給了他幾本已經完結的案件卷宗讓他“自學”。他花了大半夜的時間讀完了三個案例,發現了一個規律,幾乎所有的靈體糾紛,表麵上看是法律問題,但核心都是人心問題。

第三天夜班,杜旭東走進調解室,把一份新的卷宗放在桌上。

“你的第一個正式案子。”

顧行舟翻開卷宗,封麵上寫著:“案件編號MC-2026-0037,當事人:鄭本勝(靈體,滯留年限:52年)、馬翠花(靈體,滯留年限:52年),案由:靈體遺產糾紛,申請事項:靈體遺產分割。”

卷宗的第一頁是當事人基本資訊——

鄭本勝,男,生前是城南鋼鐵廠的工人,1948年出生,1974年因工傷事故去世,享年26歲。去世後被歸類為“滯留靈體”,也就是說他冇有進入輪迴通道,而是留在了冥務係統中,至今已經52年。

馬翠花,女,生前是城北第一小學的語文教師,1950年出生,1974年因突發疾病去世,享年24歲。她和鄭本勝在1968年結婚,六年的婚姻中育有一子一女(均已成年並去世,子女的後人情況未在卷宗中詳細記錄)。

兩人去世後都被歸類為滯留靈體,在冥務係統中滯留至今。在此期間,兩人一直以夫妻關係共同生活,但近年來頻繁發生糾紛。

財產登記表上列出了一處房產:城南建設路117號,一室一廳的老工房,建築麵積38平方米。這處房產在人間的狀態是“已拆遷”,但在冥務係統中,靈體的財產登記是以“靈體去世時的權屬狀態”為準的,所以這處房產仍然是鄭本勝和馬翠花的共同財產。

顧行舟翻到爭議焦點那一頁,上麵寫著:“雙方對房產分割方案無法達成一致,且存在長期未解決的感情矛盾。鄭本勝主張按法定繼承比例分割,馬翠花主張全額歸其所有。”

“表麵上看是遺產糾紛。”杜旭東靠在調解室的門框上,雙臂抱胸,“但靈體之間的糾紛從來都不是表麵看上去那麼簡單。你去和他們談談,用你的方式。”

顧行舟不太明白杜旭東為什麼說“用你的方式”,他一個合同工,能有什麼“方式”?但他冇有多問,他拿著卷宗,走進了大廳的調解室。

五分鐘後,兩位當事人到齊了。

鄭本勝先到。他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準確地說,他的外貌停留在去世時的26歲,中等身材,國字臉,濃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雙手粗糙,指節粗大,是那種常年乾體力活的手。他的靈力場不算強,隻有輕微的溫度變化,說明他的靈力等級不高。

馬翠花晚到兩分鐘。她走進調解室的時候,顧行舟注意到調解室的溫度冇有變化,這說明她的靈力場很弱,比鄭本勝的還弱。她的外表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女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布襯衫,頭髮紮成一條簡單的馬尾,麵容清秀但帶著一種長期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兩人在長桌兩側坐下,中間隔著半米的距離,誰也冇有看誰。

顧行舟坐在長桌的頂端,把卷宗攤開。

“鄭先生,馬女士,我是調解員顧行舟,今天由我負責你們的案件調解。在開始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兩位申請的是靈體遺產分割,對嗎?”

“對。”鄭本勝回答,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壓抑的怒意。

“對。”馬翠花也回答了,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好的。”顧行舟看了看卷宗中的財產登記表,“關於城南建設路117號房產——”

“房子不重要。”馬翠花突然打斷了他。

顧行舟愣了一下。

“房子拆遷了,人間已經冇有了。”馬翠花的聲音依然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們在陰間又住不了房子,我要的不是房子。”

“那你——”

“我要的是說法。”馬翠花抬起頭,看著對麵的鄭本勝,她的目光平靜,但眼眶裡泛起了一層極淡的藍色光芒,靈體不會流淚,那道藍光代替了淚水,“五十二年了,我等了五十二年的說法。”

鄭本勝的嘴唇動了動,什麼都冇說出來。

調解室的溫度微微下降了幾度,這是他靈力場在波動的表現。

顧行舟冇有急著追問,他在調解經驗上雖然是一片空白,但法規彙編裡的案例精選告訴過他一件事,讓當事人把心裡的話說出來,比急於推進調解程式重要得多。

“馬女士,您說的‘說法’,具體是指什麼?”

馬翠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纖細,指節分明,像是一個教書人的手。沉默了幾秒鐘後,她說:“他答應過我一件事,答應了五十二年,從來冇有兌現過。”

顧行舟看了看對麵的鄭本勝,這個停留在26歲模樣的鋼鐵廠工人,此刻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雙手攥在膝蓋上,指關節發白。

“鄭先生,您方便說一說嗎?”

鄭本勝冇有說話,調解室裡安靜了大約一分鐘。

然後鄭本勝開口了,聲音很啞:“她說的是一條項鍊。”

馬翠花的藍光又亮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