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科長，”他開口了，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你說的‘冥務係統’……是真的？鬼、陰間、那些東西，都是真的？”

“我們不用‘鬼’這個詞。”杜旭東的語氣依然平淡，“我們叫他們‘靈體’，他們是已經去世的人，因為某些原因冇有進入輪迴通道，暫時滯留在係統中。”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冥務係統是陰陽兩界的‘行政服務中心’，和你們人間的政府部門一樣，有戶籍、有婚姻登記、有法院、有引渡，區彆在於，我們的服務對象是靈體。”

第一個出現在麵前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圓臉，短髮，眼睛很大，渾身上下洋溢著一種讓人聯想到小動物般的活力。他穿著一件印有“引渡科”字樣的藍色工裝，胸前彆著一個銅質銘牌，銘牌上刻著他的名字和編號：“王廣旭 041（引渡科歸婚姻登記科統一管理，所以也在杜旭東的管轄範圍內）”。

“靈體引渡！”王廣旭一臉自豪地說，“就是幫那些需要輪迴的靈體走進輪迴通道，簡單說就是，送鬼投胎！”

杜旭東看了他一眼，王廣旭立刻縮了縮脖子。

第二個同事是從大廳側麵的一扇門裡走出來的，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四十歲上下，穿著一件洗得很乾淨的灰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他的臉龐瘦削而棱角分明，眼窩深陷，表情淡漠到幾乎看不出任何情緒。

顧行舟一愣，“趙鵬？白天檔案室的趙叔？”

趙鵬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他白天在人間的檔案室，晚上在這裡。”杜旭東簡短地解釋，“兩邊的檔案係統是互聯的，但冥務這一邊的檔案更加完整。”

趙鵬轉身走進了標著“檔案室”的房間，門在他身後關上了，從始至終，一個字也冇說。

第三個同事從走廊另一端快步走來，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手提箱。他約三十歲出頭，戴著一副厚底黑框眼鏡，穿著一件印有“技術科”字樣的灰色工裝，胸前彆著銅質銘牌“王晨冰 027”。

王晨冰衝顧行舟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投向了他中的手提箱：“杜科長，三號視窗的靈力路由器又出問題了，昨晚有好幾次信號中斷，我懷疑是靈力傳輸線路受到了乾擾。”

王晨冰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顧行舟一眼：“對了，杜科長說的那個新人就是你啊，聽說你第一天值夜班就處理了一對靈體的離婚申請，手法還挺合規的。”

“不是什麼靈體。”杜旭東糾正道，“隻是一對普通的滯留靈體，怨氣程度很低。”

顧行舟站在原地，消化著這些資訊，王廣旭負責引渡、趙鵬管檔案、王晨冰搞技術支援，婚姻登記科在冥務係統中的配置，和人間一個正規的政府部門驚人地相似，隻是所有的工作內容都圍繞著“靈體”展開。

杜旭東帶他走到大廳深處，停在一扇標著“調解室”的門前，推開門。

調解室不大，大約十五平米，中央擺著一張長桌和四把椅子，長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活頁裝訂的冊子，封麵上寫著六個字：“冥務法規彙編”。

“這是你的主要工具。”杜旭東指了指那本冊子，“在冥務係統裡，法律就是你的武器。法規彙編一共七百多頁，涵蓋了靈體婚姻、戶籍、遺產、引渡、調解等所有領域的規定。你需要把它從頭到尾讀一遍。”

顧行舟翻開第一頁，看到了一行加粗的總則：“陰陽兩界各自獨立，以規矩維繫共存秩序。冥務係統為執行規矩之行政機構，守夜人為執行人員。”

他又往後翻了幾頁，看到了第二編第八章的標題，“靈體婚姻管理條例”。

杜旭東冇有再解釋什麼，轉身走出了調解室。

顧行舟獨自坐在調解室裡，麵前是那本厚厚的法規彙編，耳邊是遠處傳來的微弱嗡鳴聲，窗外是灰度空間柔和而均勻的光線，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他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這一切都是真的，鬼、陰間、冥務係統，全部都是真的，而他自己，一個民政局合同工，在入職第三個月簽了一份“格式條款”之後，成了這個係統中的一員。

他不知道這是幸運還是倒黴，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那本法規彙編，他得好好讀。

從冥務通道回到人間的時候，顧行舟的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封麵寫著“夜班守則”四個字。

杜旭東在他離開之前把這本小冊子塞給了他，說：“回去好好看，上麵有你需要知道的 everything，好吧，就是‘所有事’。”

杜旭東的英語口音非常可疑，像是從八十年代的英語教材裡學的。

顧行舟走出民政局大門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清晨的街道上已經有了早起晨練的老人和趕早班車的上班族。

煎餅攤的油煙味隨風飄過來，混合著早餐鋪的豆漿香氣，這些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氣息，和他剛纔在灰度空間裡聞到的、那種像打開了一間封閉百年房間的氣息，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站在民政局門口的石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氣，然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撲撲的老樓，三號視窗在二樓，從這個角度看不到，但他知道此刻那扇隱蔽的小門一定已經恢複了和玻璃隔板一樣的偽裝色。

回到出租屋後，顧行舟洗了個熱水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然後坐在書桌前，翻開了那本小冊子。

小冊子不長，大約二十頁，內容卻密密麻麻，第一頁就讓他愣住了：

“冥務局夜班守則，婚姻登記科特殊事務處理指南。”

他往後翻，第二頁是一張流程圖，標註了三號視窗的運作機製：白天時段，三號視窗與普通婚姻登記視窗無異，由日班工作人員處理正常業務。夜間時段（零點至淩晨五點），視窗自動切換為“特殊服務模式”，檯燈光源由係統接管，桌麵的申請表格模板會自動替換為冥務專用版本。

流程圖下麵有一行小字備註：“特殊情況下，適用《冥務係統用工管理條例》第十七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