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男人走到三號視窗前,停了下來。

男人冇有坐下,也冇有隔著玻璃視窗看顧行舟,而是側過身,把目光投向了視窗旁邊的,那扇嵌在兩塊玻璃隔板之間、寬度約A4紙、顏色與隔板完全一致的隱蔽小門。

顧行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不知道那扇小門有什麼特彆之處,在他的認知裡,那隻是一塊和玻璃隔板連在一起的裝飾板,但這個男人看它的眼神分明是一種“確認它是否正常”的審視。

男人收回目光,轉向顧行舟,微微一笑:“你就是昨晚值夜班的那個小夥子?”

“……是。”

“處理得不錯。”中年男人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份普通的工作彙報,“表格填得規範,備註也寫了,受理流程完全合規。王建國和趙鳳的申請已經進入係統了。”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不過,這隻是受理階段,按照流程,還有三十天冷靜期,三十天後他們會再來一次,領取離婚證,在那之前,你隻需要把受理回執歸檔就行了,剩下的流程係統會自動跟進,不需要你操心。”

顧行舟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王建國,趙鳳,那是昨晚那對“夫妻”的名字。

他冇有在白天告訴過任何人這兩個名字,檔案查不到,係統裡也冇有記錄,但這個男人,這個穿著中山裝、深夜出現在三號視窗前的中年男人,準確地說出了他們的名字,還知道他昨晚處理了他們的離婚申請。

“你是誰?”顧行舟問,這次他冇有假裝鎮定,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警惕。

“你可以叫我杜科長,”中年男人說,“全名杜旭東,婚姻登記科科長,你的直屬上級。”

“杜科長?”顧行舟皺起眉頭,“我怎麼從來冇見過你?”

“因為我的工作時間和你不一樣。”杜旭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我住北京”,“和你一樣,值夜班,隻不過你值的是第一班,我值的是——”

他頓了一下,看了看窗外漆黑的走廊。

“第二班。”

他伸手拉開那扇顧行舟一直以為是裝飾板的隱蔽小門,門確實是一扇門,有鎖孔、有鉸鏈,隻是被塗成了和玻璃隔板一模一樣的顏色,門後是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深處隱約透出一種幽藍色的微光,像深海中透出的光芒,沉靜而遼遠。

“明天晚上繼續來值夜班。”杜旭東從通道口退後一步,把小門重新關上,“我會帶你看看婚姻登記科真正的樣子。”

他轉身走向走廊深處,腳步無聲無息,走到走廊拐角時,他回過頭說了最後一句話:“還有,忘掉你今天白天在檔案室找的那些東西,趙鵬不會告訴你什麼的,你不該去問。”

顧行舟坐在三號視窗的椅子上,看著杜旭東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安全出口的綠燈在牆壁上投下細長的影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攥在手裡的那把鑰匙,鑰匙上的金屬光澤在暗光中微微閃爍,像一顆微小的、沉默的星星。

三號視窗的檯燈,在他的注視下,緩緩地,一寸一寸地亮了起來。

第二天晚上十一點半,顧行舟準時出現在三號視窗。

他比昨晚早到了半小時,不是因為期待,好吧,也許有一點點,主要是因為今天白天他根本冇辦法集中注意力做任何事。

張姐交給他的表格錄入任務,他做了兩份就做不下去了,滿腦子都是那對“夫妻”、那扇隱蔽的小門、和那個自稱科長的中年男人。

顧行舟把揹包放在桌上,從裡麵掏出一瓶礦泉水和一袋麪包,今晚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十一點四十五分,走廊裡冇有聲音,三號視窗的檯燈是滅的,他看了一眼手機,冇有新訊息。

十一點五十五分,腳步聲準時響起。

杜旭東從走廊儘頭走來,穿著和昨晚一模一樣的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表情也和昨晚一模一樣的平淡。

他走到三號視窗前,冇有多寒暄,直接伸手拉開了那扇隱蔽的小門。

“跟我來。”

顧行舟站起身,猶豫了一秒鐘,然後跟著杜旭東走進了那扇門。

門後是一條他從未注意過的通道。通道很窄,大約隻容兩人並排通過,兩側的牆壁是深灰色的,表麵光滑得像被打磨過。通道裡冇有燈,但光線從牆壁本身散發出來,不是白色,也不是昨天他透過門縫看到的那種幽藍色,而是一種柔和的、均勻的暖光,像晨曦穿過薄霧。

他們走了大約三十米,腳下是平整的石板地麵,冇有腳步的迴響,聲音彷彿被牆壁吸收了。

通道到了儘頭,儘頭是一扇對開的木門,門板上刻著一行字:“冥務係統·婚姻登記科”。

“到了。”杜旭東轉身麵對顧行舟,“這裡是婚姻登記科在冥務係統中的真正辦公場所。你在樓上的三號視窗是‘人間入口’,負責接待來訪者並初步受理;真正的工作在這裡完成。”

他推開木門,門後是一個大廳,麵積和樓上的婚姻登記大廳差不多大,但佈局完全不同。

大廳的正中央是一個圓形的接待台,接待台周圍有六扇視窗,每扇視窗上方都有一個編號(一號到六號)和一個功能標識:一號“婚姻登記”、二號“婚姻登出”、三號“調解受理”、四號“遺產繼承”、五號“戶籍管理”、六號“引渡登記”。

接待台後麵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各有若乾房間,門上標著“調解室”“檔案室”“審判庭”“引渡處”等字樣。

整個大廳的光線柔和而均勻,冇有明顯的光源,像是空氣本身在發光。

大廳裡冇有人,至少在顧行舟第一眼看到的範圍內冇有人,但空氣中有一種微弱的嗡鳴聲,像是遠處的蜂群在振動翅膀。

“這裡是……地下?”顧行舟問。

“不完全是地下。”杜旭東說,“準確地說,這裡是‘灰度空間’,介於人間和陰間之間的過渡地帶。它不是人間的一部分,也不是陰間的一部分,而是為冥務係統專門劃定的行政區域。”

顧行舟站在原地,消化著這句話,灰度空間、冥務係統、婚姻登記科,這些詞語在他腦子裡碰撞,像是一堆來自不同世界的拚圖碎片,被他強行拚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