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冇事,張姐。”顧行舟在她對麵的摺疊桌前坐下來,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試探性地問一下,“張姐,昨晚夜班的時候,三號視窗來了一對辦離婚的夫妻……”
“哦?”張姐從檔案堆後麵探出頭來,表情來了興趣,“半夜還有人辦離婚?現在的人啊,真是啥時候都閒不住。”
“對,”顧行舟斟酌著措辭,“女方脖子好像有點不太對勁,是歪著的。”
“頸椎病吧!!”張姐毫不猶豫地說,“現在年輕人天天低頭看手機,頸椎不好的多了去了。”
顧行舟閉嘴了,他意識到,在普通人的視角裡,那對“夫妻”大概就是兩個半夜來辦離婚的正常人,脖子歪的那位,不過是頸椎不好而已。
他回到自己的一樓工位,翻出了昨晚處理的那份受理回執的底聯。回執上的字跡清晰可辨,受理章鮮紅端正,編號YN-2026-0012,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除了“離婚理由”那一欄的四個字。
“他殺了我。”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回執翻過來,背麵也是乾乾淨淨的,什麼金色篆文都冇有。
也許昨晚的紋路真的隻是燈光的反光,顧行舟這樣告訴自己。
上午十一點,趁著午休時間,顧行舟去了趟檔案室。
民政局的檔案室在一樓,門牌上寫著“檔案查詢”,裡麵常年待著一位叫趙鵬的老檔案管理員,五十多歲,瘦削,寡言,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和借閱各種婚姻登記、戶籍變更的檔案。
趙鵬在檔案室裡待了快十年了,對這裡的每一個抽屜、每一個編號瞭如指掌。
顧行舟推門進去的時候,趙鵬正坐在一堆檔案後麵,戴著老花鏡,用一支紅色鉛筆在一份泛黃的卷宗上圈圈畫畫。
“趙叔,我想查一份婚姻檔案。”
趙鵬冇有抬頭:“編號多少?”
“YN-1998-03147。”
趙鵬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的鏡片看了顧行舟一眼。那個眼神很短暫,短暫到顧行舟差點冇注意到,但他的直覺告訴他,趙鵬在那一瞬間變了表情。
變化很小,不是驚訝,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你居然來問這個”的微妙意味。
然後趙鵬低下頭,繼續用紅色鉛筆圈畫,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名:“1998年的檔案在第三排第五個櫃子,你自己找。”
顧行舟走到第三排第五個櫃子前,拉開抽屜,按照編號順序翻找。
櫃子裡塞滿了牛皮紙檔案袋,每個袋子上都貼著白色標簽,寫著姓名和編號。
他從YN-1998-03000翻到YN-1998-03200,冇有找到03147這個編號。
他又從頭翻了一遍,還是冇有。
“趙叔,這個編號的檔案好像不在。”
趙鵬終於放下了紅色鉛筆,他摘下老花鏡,從抽屜裡拿出一塊灰色的布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
“不在就是不在。”他站起身,走到顧行舟麵前,看了看櫃子裡翻亂的檔案,伸手把它們一一歸位,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整理一堆無關緊要的東西。
整理完畢後,他看了顧行舟一眼:“查完了就出去,工作時間不要在檔案室裡閒待。”
顧行舟走出檔案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趙鵬已經坐回了原來的位置,重新拿起紅色鉛筆,繼續圈畫那份泛黃的卷宗,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他回到工位,打開電腦,在辦公係統裡輸入了那個編號,係統檢索結果顯示:“未找到匹配記錄。”
一份有編號、有受理回執、有簽字蓋章的婚姻登記檔案,在檔案室裡找不到,在係統裡也查不到。
顧行舟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從昨晚到現在,所有的“異常”加在一起,指向一個他不願意承認的可能性,那對“夫妻”不是人,或者說,其中至少有一個不是。
但他告訴自己不要急著下結論,也許檔案隻是被調走了,也許是編號錄入錯誤,也許是係統出了bug。在他親眼看到確鑿的證據之前,“疑似非正常”這五個字就是他能給出的最大判斷。
顧行舟把回執底聯鎖進自己的抽屜裡,然後打開了一份新的空白表格,假裝在工作,但他的腦子裡一直在轉。
那對夫妻,女人歪著的脖子、鐵青色的麵色、寫著“他殺了我”的離婚申請、表格上短暫浮現的金色篆文、以及一份憑空消失的檔案。
顧行舟不是膽小的人,但他也不是一個願意自欺欺人的人。他決定今晚繼續去值夜班,不是因為想加班,而是因為他需要驗證一件事:
三號視窗的燈,今夜還會亮嗎?
下午六點,同事們陸續下班了,張姐最後一個離開,臨走時在門口喊了一聲“行舟彆忘了鎖門啊!!”,然後高跟鞋“嗒嗒嗒”地消失在了走廊儘頭,整棟樓又安靜了下來。
顧行舟冇有急著去二樓,他在一樓大廳的摺疊桌前坐了一會兒,翻著手機上的備忘錄,把昨晚到今天所有的細節又過了一遍,像一個偵探在拚湊一條還不完整的線索鏈。
六點四十五分,他起身,拿上抽屜裡的鑰匙,走向樓梯。
二樓走廊安靜得像一條隧道,聲控燈冇有亮,整棟樓的燈光控製已經切換到了夜間模式,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在牆壁上發出微弱的光。
顧行舟走到三號視窗前,坐下來,檯燈是滅的,桌麵上乾乾淨淨,老式電腦的螢幕休眠著,一疊空白表格整齊地摞在角落裡,一切和他昨晚離開時一模一樣。
他看了看時間,七點整,距離零點還有五個小時。
他打開那本一直帶在包裡的《辦事指南》,裝模作樣地翻了幾頁,實際上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八點,九點,十點。
十點半的時候,走廊裡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顧行舟立刻坐直了身體,目光投向走廊。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緊不慢,節奏沉穩。
一個身影從走廊儘頭的暗處走出來,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身材不高,身形清瘦,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雖然已年近七旬但腰板挺得筆直,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像是走在這條走廊裡走了一千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