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女人拿起桌上那支筆,開始填表。

她寫字的速度很慢,每一個筆畫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

顧行舟注意到一個細節:筆尖落在紙麵上的地方,會泛起一絲極淡的金色光芒,像水麵上的漣漪一樣,從筆尖向四周擴散,然後迅速消失。

他眨了眨眼,確定自己冇有眼花。

女人填了大約五分鐘,然後她把表格從視窗推了回來。

顧行舟拿起表格,開始逐項覈對,

姓名欄:趙鳳。

配偶姓名欄:王建國。

結婚登記時間:1998年3月14日。

離婚理由欄,他看到了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墨水的顏色比正常簽字筆要深得多,接近暗紅色,像是用某種顏料寫的。四個字是:

“他殺了我。”

顧行舟的手指僵住了,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從離婚理由欄移開,落在視窗外麵的女人身上。

女人察覺到了他的注視,緩緩地,緩慢地,把頭從右側轉了回來。

不是正常人轉頭的那種方式,她的脖子像一根擰乾的抹布,發出一聲細微的“哢”響,下巴從右肩的位置轉過了整整一百八十度,麵朝顧行舟,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先生,”她說,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們是很認真的。”

顧行舟的手開始發抖,但他冇有鬆開那張表格。他盯著那四個暗紅色的字看了很久,然後做了一件連他自己事後都無法解釋的事情,他翻到表格的背麵,看了看,結婚證的登記編號是“YN-1998-03147”,格式標準,編號合規,右上角的婚姻登記申請表字樣清晰可辨。

他把表格翻回正麵,深吸一口氣,“材料收到,請您二位稍等,我覈實一下資訊。”

顧行舟的聲音依然平穩,這種平穩不是勇氣,而是一種深植於骨髓的社畜本能,遇到問題,走流程。流程能解決百分之九十的問題,剩下的百分之十……那就再多走幾道流程。

係統要求錄入雙方的基本資訊,姓名、身份證號、婚姻登記時間、離婚原因等。

顧行舟打開電腦上的辦公係統,調出了離婚登記的處理介麵,開始把表格上的資訊往係統裡敲。

打完“他殺了我”這四個字之後,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秒,然後他在係統備註欄裡加了四個字:“疑似非正常。”

他不知道這四個字在民政局係統裡會觸發什麼,也許是上級部門的審查,也許是係統自動標記為異常件,也許什麼都不會發生。但按照流程,發現異常情況必須記錄在案,這一點他做得冇有問題。

全部資訊錄入完畢後,係統自動生成了一份受理回執。

顧行舟看了看回執上的內容,受理編號、受理時間、雙方基本資訊、離婚理由、以及一行加粗的提示文字:“本申請進入30日離婚冷靜期,冷靜期內任何一方均可撤回申請。30日期滿後,雙方需共同到場領取離婚證。”

三十天,也就是說,從今晚零點算起,一個月後這對“夫妻”需要再次來到三號視窗,才能正式拿到離婚證。

顧行舟把回執列印出來,簽上自己的名字,蓋上了三號視窗的受理章。

他把回執和申請表一起放進了檔案袋,標註了日期和編號,鎖進了三號視窗下麵的抽屜裡,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走廊裡空空蕩蕩,聲控燈安安靜靜地滅著。三號視窗的檯燈恢複了冷白色的正常光芒,那對“夫妻”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消失在了空氣中,窗外地磚上冇有任何腳印。

顧行舟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他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寫了一行字:

“週三夜班,三號視窗,零點整,一對夫妻,女方可轉頭一百八十度。離婚理由:他殺了我。表格自動生效,受理回執已列印。係統提示30天冷靜期。備註:疑似非正常。”

寫完之後,他又在下麵補了一句:

“我冇有在做夢。”

他存好備忘錄,關掉手機,把檯燈關了,鎖上抽屜,起身準備離開。走到三號視窗外麵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檯燈的燈泡在黑暗中微微發著暖黃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他裹緊外套,走進了深夜的走廊,身後的門“哢嗒”一聲關上了,把所有的燈光和秘密一起鎖在了裡麵。

顧行舟回到家已經是淩晨一點半了。

他住的地方是一間老小區的兩居室,麵積不大但收拾得還算整潔。說是兩居室,其實次臥被他改成了書房兼雜物間,堆滿了各種考試教材和方便麪的空箱子。主臥的床單是灰色的,窗簾是灰色的,連拖鞋都是灰色的,一個單身狗的標準配色。

顧行舟冇有洗漱,直接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五分鐘的呆,然後翻身拿過手機,又看了一遍備忘錄裡的那行字。

“疑似非正常。”

他又加了幾個字:“表格自動生效,紙麵浮現金色篆文。”

對,金色篆文,他剛纔差點忘了這個細節。

那張離婚登記申請表在被女人推回來的時候,紙麵上確實浮現了一層淡淡的金色紋路,像是有人用極細的筆尖在紙上畫了一幅微縮的畫。紋路隻存在了幾秒鐘就消失了,快到他一度以為是日光燈的反光。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些紋路不像是反光,那些紋路像文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彎曲蜿蜒的文字。

顧行舟把手機扔回枕頭旁邊,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睡覺,明天還得上班。那對“夫妻”的事,等明天白天去問問張姐,也許是什麼整蠱節目的拍攝現場。對,一定是整蠱節目,哪有什麼鬼會半夜跑去民政局辦離婚。

他帶著這個自我安慰的想法,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九點,顧行舟準時出現在民政局。

綜合辦公室在主樓四樓,門牌上寫著“行政綜合科”,裡麵坐著三個正式編製的工作人員,加上他這個合同工,一共四個。負責管理合同工的是綜合科副科長張姐,一個四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永遠帶著三個感歎號的中年婦女。

“行舟來了啊!今天精神不錯嘛!!”張姐抬頭看了他一眼,“夜班還順利吧?李萌跟我請假了,說貓生病了,你彆介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