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顧行舟用了三天時間完善周基偉案的會麵方案。
第一天,他找王晨冰谘詢了夢境鏈接的技術可行性。
王晨冰在技術科的辦公室裡,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裡麵塞滿了各種儀器設備,從老式的靈力檢測儀到新引進的波形分析儀,亂中有序地排列在工作台上。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設備清單,每個設備旁邊都有一個用紅筆打的勾或叉,勾表示正常運轉,叉表示需要維修。
顧行舟粗略數了一下,大約三分之一的設備後麵打著叉。
“夢境鏈接?”王晨冰推了推厚底眼鏡,表情像是在聽一個不太靠譜的提案,“這個技術在理論上是可以實現的,冥務局的靈力信號中繼器可以建立靈體與在世公民之間的靈力通道,通道在公民的REM睡眠階段啟用,靈體通過通道進入公民的夢境空間,形成‘會麵’效果。”
“理論上”三個字被王晨冰念得特彆重,像是給自己的發言加了一道免責聲明。
“實際操作呢?”
王晨冰從工作台的抽屜裡翻出一本技術手冊,翻了幾頁,指著上麵的示意圖:“夢境鏈接有過先例,但極少。上一次實施是在十五年前,當時的設備還是第一代的靈力信號中繼器,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六十。現在的設備更新了兩代,理論上成功率可以提高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百分之八十?”
“對,還有百分之二十的失敗率,鏈接建立失敗、中途斷裂、或者靈體無法進入夢境空間。失敗之後,靈體的靈力場會暫時紊亂,在世公民會從夢中驚醒並伴有輕微頭痛。不過頭痛一般持續不超過半小時,不會有後遺症。”
“對周基偉的身體有影響嗎?他的身體狀態——”
“他的身體狀態確實是個問題。”王晨冰想了想,“肺癌晚期,擴散了,靈力鏈接對他的身體負擔不會比正常人大很多,靈力通道隻是在他的腦波中疊加了一層靈力信號,不會產生物理層麵的壓力。但他的基礎狀態本來就差,需要做靈力相容性評估,相容係數低於0.7的話,鏈接的安全係數就不夠了,不建議執行。”
“相容係數怎麼評估?”
“遠距離靈力檢測,不需要本人到場,隻需要一個與他有物理接觸過的物品就行,用過的杯子、穿過的衣服、按過的門把手都行,物品上殘留的靈力痕跡可以反映出他的生命體征數據和靈力相容性。”
顧行舟在心裡算了一下:0.7的相容係數門檻,他不知道周基偉的相容係數是多少,但王晨冰說過可以安排一次檢測,最快當天就能出結果。
“需要多少積分?”
“技術支援費用15點。”王晨冰報了一個數字,語速很快,像是在背價目表,“其中10點是設備使用費,5點是操作人工費,相容性評估另算,3點,總計18點。”
18點,顧行舟看了看自己的銘牌餘額,42點,扣除18點技術費用,還剩24點,夠用,還有餘量。
他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筆賬。
第二天,他去找杜旭東申請審批。
杜旭東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調解室旁邊的一間小房間,桌上擺著一摞案卷和一杯泡了不知道多久的茶。茶水已經涼透了,但杜旭東似乎完全不介意,偶爾端起來喝一口,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聽完顧行舟的彙報後,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顧行舟開始數天花板上的柔光紋路,灰度空間的光線柔和均勻,但如果盯著同一個地方看久了,還是能分辨出一些細微的紋路,像水麵上的漣漪。
“這個案子有幾個問題。”杜旭東終於開口了,語氣平淡但認真,
“第一,周基偉是在世公民,不是靈體。冥務局的管轄範圍是靈體事務,對在世公民的服務需要特殊審批,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權限範圍。”
“第二,夢境鏈接涉及在世公民的精神安全,如果鏈接過程中出了問題,比如靈體情緒失控、夢境場景崩潰、或者鏈接中斷導致活人精神受到衝擊責任算誰的?”
“第三——”杜旭東停頓了一下,看著顧行舟,
“你確定周基偉不知道他父母的真實情況?”
“他以為自己是孤兒,父母‘走了’。他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走的,也不知道他們是靈體。”
“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之後情緒崩潰怎麼辦?一個肺癌晚期的老人,精神上受到重大沖擊,會不會加速病情惡化?”
這個問題顧行舟想過,他想了很多遍,但始終冇有完美的答案。
他隻能說:“我可以先通過夢境鏈接試探性地讓他接觸一部分真相,看他的反應,再決定要不要告訴他全部。夢境鏈接的好處是,如果他在夢中承受不了,鏈接可以隨時中斷,他會從夢中驚醒,但不會留下明確的記憶,隻會覺得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杜旭東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特殊服務審批表”,上麵的欄目比普通審批表多了三項:“風險評估”、“應急預案”和“審批人簽字”。
“填好這個,風險評估和應急預案你寫,我簽字,但有一個前提條件,你必須確保周基偉的相容係數達標。如果係數不達標,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能執行。”
第三天,他完成了審批表的填寫。風險評估寫了兩頁紙,從靈力鏈接的技術風險、周基偉的身體風險、到靈體情緒失控的應急預案,他儘可能把每一個可能出問題的環節都列了出來。應急預案寫了一頁半,包括“鏈接中斷程式”“靈體情緒安撫方案”“在世公民精神損傷應對措施”等內容。
杜旭東看了一遍,修改了幾個措辭,把“大概率不會出問題”改成了“風險可控”,把“應該冇問題”改成了“在可控範圍內”,把“如果失敗了就再試一次”劃掉了,然後他簽了字。
簽完字之後,杜旭東說了一句讓顧行舟冇想到的話:“這個案子,我十年前就知道了。”
顧行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