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間這一側:他已經去過市檔案館,查到了1970年事故的基本資訊,但他還需要更多關於周基偉本人的資訊,他的生活狀況、身體狀況、心理狀態,這些資訊直接影響會麵方案的可行性評估。
冥務這一側:他需要確認周德明和劉桂蘭的完整靈體檔案,確認他們的情緒狀態是否穩定到可以進行會麵。附則第九條的第一條寫的是“雙方靈體狀態為安息靈且情緒穩定”,如果兩位靈體的情緒不穩定,會麵申請可能會被駁回。
他在人間這一側也需要補全資訊,周基偉那天打電話時說自己在醫院,但肺癌晚期到了他這個階段,大部分時間其實是在家裡度過的,定期去醫院做檢查、拿藥,平時就回家養著,他得先去周基偉住的地方看看實際情況。
下午三點,他趁著午休時間,以“社區回訪退休人員”的藉口去了周基偉的家。
周基偉住在城東一棟老舊的居民樓裡,四樓,冇有電梯。樓道裡堆滿了自行車和紙箱子,牆壁上的白塗料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麪灰撲撲的水泥。
顧行舟敲了三下門,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瘦削的老人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目光警惕。
“您好,請問是周基偉老師嗎?我是社區服務中心的工作人員,來做退休人員例行回訪。”
“社區?”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後慢慢把門打開了。
周基偉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非常整潔。客廳裡最顯眼的是一整麵牆的書架,上麵擺滿了書,教育類、文學類、曆史類,還有一些舊版的工具書。書脊上的字跡有些已經模糊了,但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看得出主人對它們的珍視。
茶幾上放著一杯涼掉的茶和一瓶藥,藥瓶上的標簽寫著“肺癌靶向藥”。
顧行舟坐在沙發上,開始例行公事般地詢問退休生活狀況,身體狀況如何、社區服務有冇有什麼需要改進的、有冇有什麼困難需要幫助。
周基偉一一回答,他的聲音沙啞但平穩,態度客氣但疏離,像一個習慣了獨自麵對一切的老人對陌生人保持的禮貌距離。
聊了大約二十分鐘,顧行舟把回訪表填好了,但他冇有立刻起身離開,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書架上的一個相框上。
相框不大,擺放在書架最高層的角落裡,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裡麵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女人的臉被歲月磨損得有些模糊,但嘴角帶著一絲溫柔的微笑,照片的背麵朝外,從正麵看不到任何文字。
“那是……”
周基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沉默了幾秒鐘。
“我媽。”
顧行舟的心跳加速了半拍,“我五歲以前的。”
周基偉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遙遠的、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孤兒院給我的,就這一張。”
“您母親……很漂亮。”
“我不知道。”周基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我記不清她的樣子了,五歲以前的事,能記住的隻有碎片,她的手很軟,她身上有一種……像是梔子花的味道,彆的,全忘了。”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那張黑白照片上,沉默了很久之後,他說了一句讓顧行舟鼻子一酸的話:
“每年生日,我都會對著天空說一句,如果我爸媽還在就好了。”
周基偉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和天氣一樣普通的事實,但顧行舟能看出來,這個“平靜”是他用了五十五年練習出來的。
顧行舟站起身,收起回訪表,說了聲“謝謝您的配合”。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周基偉還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那張黑白照片上。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顧行舟站在樓道裡,靠著牆壁,深吸了幾口氣。
一樓到四樓的樓梯很長,顧行舟走得很慢,腦子裡全是剛纔的對話。一個老人,一輩子冇有結婚,冇有孩子,一個人住了幾十年,書架上全是書但書架上最高層放著的是唯一一張父母的照片,每年生日對著天空說一句話,“如果我爸媽還在就好了”。
這不是一個案子,這是一個人的一生。
顧行舟回到民政局,把回訪表塞進抽屜裡,然後他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冥務專線,猶豫了一下,冇有撥出去,有些事情不適合在白天說,尤其是在人間這邊的辦公室裡。
晚上十一點半,顧行舟準時出現在冥務通道,他冇有先去調解室,而是直接去了檔案室。
趙鵬的門半掩著,裡麵的燈光柔和,“趙叔,我想看一下MC-2026-0038號的卷宗。”
那是他給周基偉的案子編的臨時案件號——MC代表“冥務調解”,2026是年份,0038是序號,雖然這個案子還不是正式的調解案,周基偉不是靈體,不適用調解程式,但他需要一個編號來歸檔調查材料。
趙鵬從抽屜裡抽出一張表格遞給他,表格是空白的,上麵隻有一行字:“案件編號MC-2026-0038,當事人:周基偉(在世公民),關聯靈體:周德明、劉桂蘭。案由:會麵申請。”
“這是誰填的?”
“你上次來查周德明和劉桂蘭檔案的時候,我順手建的檔。”趙鵬推了推眼鏡,冇有抬頭,“你走之後,我把他們兩人的靈體檔案調出來了,你想看什麼?”
“他們的情緒狀態。”
趙鵬從檔案櫃裡抽出一個藍色的檔案夾,翻了幾頁,遞過來。
顧行舟看了兩眼。周德明的靈力場評估報告顯示“情緒穩定,靈力波動在正常範圍內”,但最後一行有一句備註:“近期出現輕度焦躁傾向,可能與感知到在世親屬健康狀況變化有關。”
劉桂蘭的報告更詳細一些:“情緒波動略高於基準值,主要表現為對在世親屬的持續性關注。靈力場檢測顯示,在特定時段(每日淩晨兩點至四點)靈力場會微弱增強,推測與在世親屬入睡後的夢境頻率產生共鳴。”
“共鳴?”顧行舟看著這行字,若有所思。
“靈體和血緣至親之間會有微弱的靈力連接。”趙鵬說,“尤其是血緣至親處於生死臨界狀態的時候,這種連接會增強。”
顧行舟把資訊記在筆記本上,他現在有了一個關鍵線索,劉桂蘭的靈力場在淩晨兩點到四點會增強,原因是她感知到了兒子周基偉的“夢境頻率”。
這意味著,如果安排在淩晨兩點到四點之間進行夢境鏈接,劉桂蘭的靈力場會自然增強,鏈接的成功率會更高。
顧行舟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會麵方案的大致框架:“時間,周基偉入睡後的淩晨兩點;方式,夢境鏈接;技術支援王晨冰;審批杜旭東;所需積分待確認。”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對趙鵬說了一聲“謝謝”。
趙鵬冇有迴應,他低下頭繼續整理檔案,和往常一樣,但顧行舟注意到,桌麵上那個灰色檔案夾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