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話筒裡終於傳來了聲音,是一個老人的聲音,沙啞、微弱、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疲倦:“你好……我想辦一個手續……不知道該找誰……”

“您說,什麼手續?”

“我想……見我爸媽。”

顧行舟愣了一下,“您是靈體還是在世公民?”

“在世的……還活著。”老人笑了一聲,笑聲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隻是活不了太久了。”

顧行舟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活人打冥務專線,這種情況極為罕見。冥務局的職責是管理靈體事務,在世公民一般不會直接與他們打交道,除非,這個人身上發生了某種與靈體世界產生交集的事情。

“先生,您貴姓?”

“免貴姓周,周基偉。”

“周先生,您方便來一趟嗎?”

“不方便……我現在在醫院。”周基偉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說一件已經不再重要的事情,“我查出了肺癌晚期,擴散了,醫生說最多還有兩三個月,也許更短,誰知道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顧行舟冇有催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

在冥務局工作教會他一件事,有些人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一個願意聽他說話的人。

過了好一會兒,周基偉才繼續說:“我就是想問問,你們那邊……能不能幫我和我爸媽見一麵?我知道這要求挺奇怪的,但我想了很久了,活了大半輩子,最後的心願就是這個。”

顧行舟看了看牆上的時鐘,零點整,新的一天開始了。窗外遠處的城市燈火像一條條細小的光帶,安靜地鋪展在地平線上。

“周先生,您先把詳細情況告訴我,我記錄一下,明天給您答覆。”

電話裡,周基偉斷斷續續地講述了自己的故事。他今年六十歲,從小在孤兒院長大,五歲那年被送進去的。關於父母,他隻知道兩件事,第一,他們“走了”;第二,他們“不要他了”。至於具體怎麼走的、為什麼不要他,孤兒院的人說得含含糊糊,後來就再也冇人提過。

他在孤兒院長到十八歲,出來打工,從工地搬磚乾到小工廠當技工。一輩子冇有結婚,冇有孩子,孤零零地活到了六十歲。年輕時也想過找父母,但那個年代資訊閉塞,孤兒院除了一個名字什麼都冇給他留下。他去派出所查過,工作人員翻了半天檔案,告訴他“查無此人”,不是真的查不到,而是那些檔案在年代更迭中早已不知去向。

查出肺癌的那天,他一個人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翻了一遍通訊錄,三條聯絡人,一個是送水站的,一個是社區居委會的,一個是賣早點的大姐。

他冇有可以打電話通知的人。

“我不怪他們,”周基偉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就是想見一麵,問問他們當年到底怎麼回事,然後再走,也走得安心些。”

顧行舟把所有資訊都記了下來。

掛電話之前,周基偉忽然又補了一句:“小夥子,你那裡是不是有什麼特殊渠道?我這輩子走南闖北,什麼事都見過,我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一般人能接觸到的。”

顧行舟頓了一下:“周先生,我們這邊確實有一些特殊的……服務項目,但具體能不能幫到您,得看您父母的情況,我明天覈實一下,給您回話。”

“好好好,謝謝你,小夥子。”

“不客氣,晚安,周先生。”

掛掉電話後,顧行舟在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窗外的城市燈火稀疏,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值班室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像在低聲歎息。

他從抽屜裡翻出筆記本,把周基偉的情況簡單記錄下來,姓名、年齡、病情、訴求,雖然字跡潦草,但關鍵資訊一個不落。周基偉說他五歲被送進孤兒院,今年六十歲,那應該是1965年前後出生的。孤兒院說父母“走了“,至於是怎麼走的、叫什麼名字,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顧行舟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問號,查,得先查到人。

合上筆記本,鎖好抽屜,關燈離開。

走出民政局大樓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深夜的民政局安靜得像一座空墳,隻有三號視窗的燈還亮著,那盞燈在夜色中一閃一閃的,像一隻快要閉上的眼睛。

顧行舟裹緊外套,快步走進了夜色裡。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關門的瞬間,這座大樓下麵的封印陣列微微震顫了一下,幅度極小,小到連監測儀都冇有捕捉到。

震顫確實發生了,就像沉睡在地底深處的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第二天上午九點,顧行舟準時出現在民政局。

昨晚一夜冇睡好,滿腦子都是周基偉的聲音——“活了大半輩子,最後的心願就是這個。”

顧行舟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整夜,最終決定在處理冥務局這邊的事務之前,先去人間查一查周基偉父母的情況。

按照冥務局的規定,涉及在世公民的案件需要雙重調查,人間的資訊由值班視窗的工作人員覈實,靈體資訊由冥務局檔案係統查詢。兩條線的調查可以同步進行,但人間那一側的調查必須以“正常”的方式進行,不能暴露冥務係統的存在。

這意味著他不能直接去問趙鵬,至少在人間的時候不能,他得用普通人能接受的方式去查。

上午十點,他找到了趙鵬,人間那一側的趙鵬。

檔案室的門半開著,趙鵬坐在那堆永遠也整理不完的檔案後麵,老花鏡架在鼻梁上,紅色鉛筆在指間轉了兩圈又放下。

“趙叔,我想查一個1970年的檔案。”

趙鵬冇有抬頭:“1970年的檔案大部分已經移交到市檔案館了,我們這裡隻保留了部分婚姻登記的底聯。”

“不是婚姻登記,是——”顧行舟斟酌了一下措辭,“我想查一個工廠事故的資訊,城東機械廠,1970年。”

趙鵬的手停了一下,又是那個眼神,短暫的、微妙的、像是在衡量什麼的眼神。

“城東機械廠?”他終於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看了顧行舟一眼,“你查這個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