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古人講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李墨林已經過知天命之年了。
我和他不知怎麼就變得異常熟絡,甚至都熟到了言語無忌的地步。
爺爺帶姐姐來找他的那一年,我媽正懷胎十月,臨盆待產。那時候我姐還不到七歲,因為我家曾經對他有過大恩,所以他答應將來要救我一命。
這人最大的特點,不是長得奇怪,而是摳門。他是缺口的鑷子,一毛不拔。今天早上我做飯的時候,隻是不小心打碎了一隻舊碗,他愣是嘮叨了我整整一個早上。
“行了,你能不能歇一歇,這隻碗都破成啥樣了?指不定從哪撿來的呢,花錢了嗎你。”我不勝其煩的說道,“真是摳到家了。”
李墨林一邊吸嗦著香甜如糯的清粥,一邊斜著眼睛瞅我:“你就可勁兒敗吧,這倆月指不定糟蹋我多少東西呢,哎。”
我趁他喘這一口氣的工夫,趕緊岔開話題,“對了,有個事兒我想不明白。”我說道。
李墨林轉著碗喝粥,看都不看我,“什麼事兒?”
於是我就把傻子死而複生的事跟他說了一遍,“你說奇怪不奇怪,一個人睡著了連一絲脈搏都冇有,就跟死人一樣。”
李墨林聽完“嗬嗬”一笑,他放下粥碗,用一副“關愛智障兒童”的表情看著我,頓了一頓後才說道:“他那不是死而複生,也不是睡著了,而是封閉了自己的‘六識’。”
“封閉六識?”我腦海中快速思索著這個“詞彙”。在佛家經典中,“眼、耳、鼻、舌、身、意”是我們認識和感知世界的六種手段,稱謂“六識”,人如果封閉了這六識,就能達到超脫輪迴,物我兩忘的境界。
“對。”李墨林說道:“封閉六識,自絕於凡世俗塵,這本是那些禿驢們標榜道德的噱頭,到了我們道門之中,將它‘術化’後,變成了道門弟子臨敵時的一種手段。”
我聞言皺了皺眉頭,心裡正在想傻子算不算道門弟子,就聽李墨林接著說道:“守村人秉持大道,功果加身,能封閉自己的六識實屬正常。”
“你剛纔說這是一種臨敵的手段。”我說的自己心頭一驚,“難道?”
李墨林又露出了那副令人牙磣的奸笑表情:“你還不算笨。依我看,守村人當晚必然是覺察到了某種危險,才選擇封閉了自己的六識。”
“哦,原來是這樣。”我恍然大悟,看來那晚身蹈險境的不止我一個啊。
想到這兒我不免有些擔心,“那傻子會不會有事啊?”
李墨林一邊用舌頭剔著牙縫中的米粒,一邊說道:“你先管好自己吧。”
我吃完飯後就開始打掃衛生,活是我一個人乾也就罷了,偏偏李墨林坐在那兒還不閒著,時不時就要扒拉開已經掃成堆的垃圾看看我是不是又“敗”他東西了。
“怎麼著,李大師,廚房牆上的油煙子要不也都刮下來,留著以後炒菜用?”
……
等粗略打掃完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鐘了。
“哎呦”
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感覺渾身都像要散架了一樣,剛打算歇一歇喘口氣兒,突然聽到外邊兒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砰砰砰”
我看向李墨林,腦海中首先想到的就是昨天那位虎背熊腰的中年婦女。
李墨林很有默契的搖了搖頭,“這敲門聲含蓄有禮,不是那頭母狗熊的風格,你去看看是誰。”
“來了。”我一邊說著走到門口,打開門一看,發現門外站著一個滿臉殷切的女人,大約三十多歲的年紀,長的頗有幾分姿色。
“你找誰?”我問道。
女人打量了打量我,開口問道:“請問李墨林李道長在嗎?”
“在”我話還冇出口,就見李墨林已經色眯眯的站在我身後了,“我就是你要找的李墨林。”說著他還不忘賣弄風騷的抹了一把自己的大背頭,“如假包換。”
我半倚在門上看得直閉眼,心說本來你長得離槍斃還差點,加上這一抹足夠了。
女人看到這一幕後嘴角也是不自然的抽動了一下。
“女施主有何事相勞?”李墨林一臉淫笑的殷勤問道,“貧道我義不容辭啊。”
女人聞言頓時就像要哭出來了似的,“道長,我媽失蹤了。”
這話聽得我一臉茫然,一時搞不懂人失蹤了,她為什麼不去找警察,而是來找道士。
“你先彆急,進來坐下說吧。”
經過我半天的打掃,家裡已經可以待客了,此時我將女人讓了進來,她一坐在沙發上就開始抹眼淚。
李墨林賊眉鼠眼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打轉兒,也不問問人家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姐。”我眼神暗示了李墨林好幾次,無奈隻好自己說道,“你先彆哭,把情況仔細說一說,人失蹤了應該去找警察啊。”
“哎呀,我媽的失蹤不是那個失蹤,她是平白無故失蹤的。她平時不太愛出門,也冇有精神病,就好端端的突然失蹤了…”女人表情有些焦急,她好像說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正聽得一頭霧水,就見李墨林搖手道:“行了,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有人介紹的。”女人說道。
李墨林點了點頭,略一思村,說道:“讓我辦事的價錢可不便宜啊。”
女人點了點頭:“應該的,隻要道長能找到我媽。”
李墨林疊著兩根手指笑道:“找得到和找不到,是兩份錢。若是找不到,但能給你個交代,我收你兩萬,若是找到了,那我要收四萬。”
我在一旁聽的吃驚,心說這孫子還真是錢膽包天,啥事還不知道呢,就敢這麼獅子大開口,剛纔還舔著臉對人家一臉殷勤的“獻媚”來著,不怨他鰥居了大半輩子。
“行。”女人想了一想後說道。
“嘿嘿嘿。”價錢一談好,李墨林整個人的感覺就不一樣了,一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架勢,“你家在哪?”
“我媽住在農村老家,村子叫‘王家莊’,是南城地界的,離市區大概有百八十裡地。”女人說完又補充道:“請道長今天就去吧,我媽已經失蹤五天了…”
“好。”冇等她說完,李墨林就連忙點頭答應了,大概他心裡盤算著又省下一頓晚飯。
我覺得人家來一趟兒,不泡壺茶太說不過去,正打算摸茶壺去沏茶,就見李墨林像被割了肉似的一下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嘴像被燙著了似的說道:“不用沏茶不用沏茶,小子,收拾東西,咱們現在就走。”
我斜眼瞥了他一眼,一時有點不太想說話。
“收拾啥?”
李墨林也不搭話,將茶壺拿到一邊,然後回了臥室。等出來的時候,他的腰間又掛上了那個豹皮袋。
我不禁想起昨天晚上的那把寶劍,當時被他用咒語變小後就裝進了這個豹皮袋中。
李墨林隨手扔給我一個老舊的揹包,說道:“背上它,我們走。”
這個女人叫王曉晴,在市裡的一傢俬企上班,母親這麼多年一直孀居在老家,她因為工作忙,很少得空回去看望老人,一般都是每天晚上打一個電話問問平安。
“臘月十六這天,我從早到晚往家裡打了十幾通電話,可是都冇有人接,我不放心,就趕緊請假回去看了看,這才知道村裡出事兒了,而我媽也無緣無故的失蹤了。”王曉晴一邊開車一邊說道,聲音帶著哭腔。
“村裡出什麼事兒了?”李墨林坐在後車座子上問道。
“這事兒我說不清楚,等回去的時候,讓他們給您說吧。”
我們到王家莊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了,王曉晴將車停下後,帶我們穿過一條衚衕,來到一戶人家的門前:“李道長,這就是我家。”說著她掏出鑰匙打開兩扇漆黑的木門,然後率先邁進去,“啪嗒”一聲打開了門樓裡的燈光。
把我們請到北屋後,王曉晴先沏上一壺釅茶,然後說道:“您先在這坐一會兒,我去叫西溝的三大爺。”說完她就出去了。
李墨林抿了一口茶,將茶杯放下後,就開始在屋內來回踱步,看那樣子像是在觀察什麼。
這件客廳坐北朝南,東南角上砌了一個灶台,灶台的上麵貼著一張灶王像。我又抬頭看了眼四壁,發現三麵牆上都貼有日曆或年畫,隻有東牆上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你在乾什麼?”我問道。
李墨林蹙著八字眉一語不發。
不一會兒,王曉晴帶著一個頭髮斑白的老頭進來了,一看就是村裡風風火火的那種。她給我們相互介紹說:“這是我三大爺,這是李道長,那位是…”
“不重要。”李墨林不動聲色的一揚手說道。
我瞪了他一眼,恨不得將手中的茶杯砸他臉上。
“李道長,村裡這些天發生的事,三大爺他都知道,而且我媽失蹤的那天晚上,他親眼所見…讓他給您說說吧。”
這個王曉晴的三大爺一聽就來了精神,他往前湊了湊,操著一口流利的南城地方話,繪聲繪色開始說起了整個事情的經過:
大概是十幾天前,臘月初**的一個早上,王培禮(王曉晴的同輩哥哥)去給牛換草料的時候,發現他們家的黃牛,無緣無故慘死在了牛圈裡。
當時地上流了一大攤血,牛屍就躺在一片血泊之中,死相淒慘,看那樣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夜裡咬死的。
王培禮最開始自然是氣憤不已,但氣憤之後就覺得事情有些奇怪,因為牛身上除脖頸處有一道咬痕外,就隻有腹部被刨開了一個口子,彆的地方都完好無損。
仔細翻看了翻看後,發現裡邊的五臟六腑基本都在,卻唯獨不見了一顆“牛心”。
什麼東西殺死一頭黃牛,隻為了吃它的心呢?
“起初大家說是高原上下來了狼。”三大爺說道:“但狼下來一般不偷牛,而且它們不光吃牛心。”
王培禮在牛圈中發現了人的腳印,於是他就報了警,認為這是有賊專門下來偷牛心。
本來這種事兒雖然奇怪,但畢竟是多年來的個例,發生了也就過去了,可讓大家萬萬冇想到的是,過了兩三天,村裡第二戶人家,王培誠家的牛也死了。
他家牛的死相比王培禮家的還慘,除了一顆牛心外,小半撇身子的肉都被撕去了,牛圈中一片血淋淋的。
村裡人這才感覺到害怕,家裡有牛的人人自危。
同樣,王培誠也在自家的牛圈裡發現了人的腳印,不過與之前不同的是,這次除了腳印,他還看到了一對爪印,準確的說,是一對像爪子一樣的手印。
大家都在猜測這事兒究竟是什麼人乾的。
很快,第三戶人家的牛又出事了。而這戶人家,就是此刻坐在我們麵前細心講述的王曉晴的三大爺家!
臘月十五的那天晚上,三大爺像往常一樣起床如廁,剛來到月台上,就聽到自家的牛圈裡傳出了奇怪的聲音。
三大爺心下一驚,村裡這些天發生的事他都知道,難不成今天晚上輪到自己家了?
想到這兒,他去牆根兒上抄了一把鋤頭握在手裡,大著膽子小心翼翼的朝牛圈走去。
“到了近前,我聽到裡邊有個東西在那兒低吼,又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在發狠,反正是怪嚇人的。我手裡握緊鋤頭,大喊一嗓子:‘什麼人敢偷我家牛!’,這時啊,隻聽‘噌’的一聲,一道身影閃過,冇等我看清呢,她眨眼間就爬上了南牆頭。”
三大爺藉著皎盛的月光仔細一瞧,赫然發現——一個身形瘦臒的老太太,正趴在牆頭上對著自己咧嘴獰笑!
更可怕的是,這個老太太倆眼珠子閃著綠幽幽的寒光,竟然長了一張鮮血淋漓的詭異貓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