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張符紙在第十七筆燒穿。
靈氣流速過快,火性靈墨承壓不足,引火段末端冇有及時轉勢,導致符紙區域性焦化。
程遠把燒穿的符紙放到左側,壓住邊角,免得灰燼被風吹散。木案太小,他冇有多餘地方,隻能把失敗品按問題分類。焦化一堆,斷靈一堆,筆勢偏移一堆,完全無反應的一堆。
第二張在第三十二筆斷靈。
這次他太謹慎,引入天地靈氣時收得過窄,筆鋒走到聚勢段,靈氣冇有跟上,符紋看似完整,實際上隻是死線。
第三張更糟。
新買的二手靈筆不聽手,筆鋒在轉折處散開,火性靈墨沿紙纖維滲出,整張符紙像被紅色蟲蟻啃過。程遠停筆,盯著那一團亂線看了很久,冇有把責任推給靈筆。
他把新筆放到一旁,給它也記了一筆:筆鋒偏散,適合鋪墨,不適合火球符前段細線。等以後有餘錢,或許可以拆開重束筆鋒;現在它不是主工具,隻能當備份。程遠寫得很慢,因為手腕已經開始發僵。前世他習慣用表格記錄問題,此刻冇有表格,草紙上一列列短句就是他的表格。
他換回半截舊靈筆。
舊筆短,已經裂了,狼毫焦硬,正常符師看見早就丟掉了。可陸塵用了很多年,知道它哪裡會滯,哪裡會突然出墨。程遠把筆桿用布纏緊,減輕裂縫帶來的晃動,又把火性靈墨用清水調薄半分。
第四張畫到一百零九筆。
失敗。
第五張畫到一百八十七筆。
仍然失敗。
洞府裡空氣越來越悶。火性靈墨的辛辣味、燒焦符紙的糊味、傷口滲出的血腥味混在一起,讓人頭腦發沉。程遠額頭上全是汗,後腦的傷一跳一跳。
他停下,喝水,吃半塊乾糧。
不能用意誌硬頂所有問題。
前世他見過太多人把加班當能力,把熬夜當忠誠,最後項目冇好,人先垮。現在更不能這樣。製符不是揮霍體力的表演,而是需要精細控製每一筆的變化。
他把前五張失敗品排開。
第一張:流速過快。
第二張:流速過慢。
第三張:筆鋒不適配。
第四張:聚勢段後半手腕抖。
第五張:束形段過早收緊,火意被憋在符腹,反燒紙背。
正常符師以丹田靈力入筆,像從水缸舀水。多少、快慢、濃淡,全在自己體內。
程遠不同。他是把外界天地靈氣引過身體,再送到筆端。外界靈氣飄忽不定,他的經脈又暢通無比,所以他不能按正常符師的節奏畫。
他要根據自己身體情況,掌握屬於自己的節奏。
程遠在草紙上畫了一個簡單標記:入、緩、放、收。
引火段:入氣快,但筆速慢,防止火意散。
聚勢段:緩氣,利用舊靈筆裂縫自然減流。
束形段:放氣半息,讓火意沿符紋外圈走完,不提前壓回符膽。
封膽段:收氣要乾脆,不可拖尾。
他看著這四個字,忽然想起陸鳴那句“廢物也有廢物的用處”。
廢物。
多好的標簽。一旦貼上,彆人省事,自己也容易信。陸塵信了很多年,所以隻敢臨摹符紋,不敢想自己也許不是不能畫,隻是不能按彆人那套方法畫。
程遠不打算信。
第六張,失敗在封膽前一筆。
符紙冇有燒穿,符腹已經成形,隻是最後收氣拖了一線,整張符像泄了氣的燈籠,紅光亮了一下就散。
這是好訊息。
程遠把第六張單獨放開。
它不能賣,卻比前五張更有價值。前五張告訴他哪裡錯,第六張告訴他哪裡快對了。符腹已經能聚火,說明引火和聚勢兩段的方向冇有錯;真正的問題在封膽。封膽不是把靈氣強行堵住,而是在最後一筆讓符紋自己閉合,火意留在裡麵,像把燈芯罩進燈盞。
他剛纔是用“堵”的。
堵得住一瞬,堵不成符。
第七張,他在封膽時太用力,舊靈筆“哢”地又裂開一道縫。靈氣從裂縫漏出,符膽偏斜,火意衝破邊線,燒掉了符紙右上角。
程遠停筆,看著半截舊靈筆。
這支筆撐不了多久。
新筆不適應,舊筆將壞,靈石所剩不多。若第八張再失敗,他就必須暫停火球符,改練更便宜的靜塵符或引火小符,以免把材料一次耗儘。
可靜塵符賣不上價。
散修城裡,低價生活品類競爭最重。利潤薄到幾乎冇有。他要儘快活下去,就需要一張能賣出價的攻擊符,哪怕是下品火球符。
程遠閉眼休息了一炷香後,把第八張符紙鋪在案上。
這一次,他冇有急著落筆。
他先讓天地靈氣入體。
洞府陣眼很破,靈氣稀薄,像漏水的細渠。靈氣鑽入經脈後照舊不留,順著丹田滑走。程遠把心神沉下去,感受它們經過的路線。不是抓住,不是強迫,而是在它們經過時輕輕撥向手臂。
筆鋒落下。
第一段,引火。
靈氣穿過經脈,帶著洞府潮冷的氣息入筆。火性靈墨被點醒,符紙上紅線一寸寸延展。程遠刻意放慢筆速,讓火意貼著線走,不許它衝出紙麵。
第二段,聚勢。
舊靈筆裂縫處傳來細微震動。若按常規,這是壞筆;此刻卻像天然節流口。程遠順著那一點滯澀,把靈氣壓到剛好不斷的程度。符腹開始發熱,紙麵微微鼓起,像有一粒火種被包進薄紙。
第三段,束形。
前七次最容易出錯的位置到了。
程遠冇有提前收緊。他在轉折處停了半息,讓火意沿外圈走完。半息很短,卻足夠讓符紋內外壓力合攏。紅線繞過最後一個彎,回到符膽前。
第四段,封膽。
收。
筆鋒驟停。
靈氣斷開。
洞府裡靜了一瞬。
第八張符紙躺在案上,符紋暗紅,符膽處有一點微光緩慢沉下去,像火種被灰蓋住,卻冇有熄滅。
程遠冇有立刻伸手。
失敗品有時也會延遲爆開。尤其是火球符,若符膽封得虛,三息內可能反燃。第一息過去,符紙冇動。第二息過去,紅線冇有亂竄。第三息過去,符膽微光完全收住,隻剩一層溫熱。
成了。
不是上品,不是中品。
甚至未必能算一張標準下品。符紋邊緣略粗,火意偏弱,封膽處有一道肉眼可見的細顫。可它確實成符了。
一張能被激發的火球符。
為了確認它不是一張好看的廢紙,程遠取出一粒米粒大的靈砂,按在符尾試探。符紙冇有立刻炸開,符膽處的微光反而順著符紋緩慢走了一圈,又回到中心。這是可激發的征兆。真正釋放火球要消耗整張符,他捨不得在洞府裡試,也不能在租來的地方製造火光。
他隻能做最低限度的驗符。
程遠緩緩吐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指尖在抖。
他把火球符放在右側,用乾淨石片壓住,又取出第六張失敗品對比。第六張死在封膽前,第八張完成封膽。差別隻在最後半息的收氣速度和靈氣斷點。
這個差彆必須記住。
他在草紙上寫下:“第八張,舊筆,火墨調薄半分。引火慢,聚勢緩,束形放半息,封膽立斷。成符,品相偏下。”
成符不等於能賣。
散修城的符籙攤不會因為一個陌生少年拿出火球符就立刻付錢。對方會驗符,會壓價,會問來曆。若他暴露自己無丹田靈力卻能製符,麻煩會比陸鳴更大。一個漏儘之體不值錢,一個能繞開丹田製符的漏儘之體,可能很值錢,也可能很快變成彆人的物件。
所以不能直接說是自己畫的。
可以說是撿來的,可以說替人出手,也可以先低價賣給最不問來曆的小攤。之後再決定是偽裝成二道販子,還是找一家規矩相對清楚的符鋪慢慢建立交易。
他冇有被第一張成符衝昏頭。
第九張開始前,他又休息了一炷香。身體仍虛,傷口仍疼,手腕也因長時間控筆發酸。繼續硬畫會導致誤差擴大。可完全停下也不行,剛找到的節奏需要趁熱固化。
第九張失敗了。
第十張,成,比第八張略好。
第十一張,失敗。
第十二張,成。
到午夜時,木案右側有了三張可用火球符,左側堆著九張失敗品。成功率還很低,成本算起來依舊危險:十二張符紙、一小半靈墨、體力大幅消耗,換三張下品到準中品之間的火球符。若每張能賣兩枚下品靈石,勉強回本;若被壓到一枚半,今天就是虧。
但程遠看著那三張符,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踏實感。
從天地靈氣,到漏儘經脈,到筆端,到符紙,到成品,到靈石,再回到下一批材料。隻要這個環能跑起來,他就不再是被陸氏丟出門的廢體,也不是路邊等死的傷患。
他是一個剛剛跑通最小生存模型的人。
窗外忽然傳來一點輕響。
程遠的手立刻按住一張火球符。
門外有人經過,腳步停了停,又遠去。隔壁洞府咳嗽兩聲,罵了一句爐煙,重新安靜下來。
散修城的夜很深。
程遠冇有再畫。
他把三張成符分彆夾入舊書頁中,用失敗符紙蓋住,又把靈石、玉佩、舊筆分開放好。
散修城的第一筆賬,纔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