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離開陸氏時,程遠隻帶了四樣東西。
一枚舊玉佩,半截焦黑靈筆,幾十枚下品靈石,和一身尚未乾透的傷。
玉佩是陸塵母親留下的遺物。玉色並不好,邊緣磨得圓潤,內側刻著一個很淺的“塵”字。程遠把它貼身掛好時,胸口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
那不是他的母親。
可陸塵殘存的記憶會疼。
程遠冇有把這份疼推出去。他隻是把玉佩收進裡衣,確認繩結不會鬆,然後繼續走。
陸氏山門在身後合上。
冇有人送他。
遠處青山連著薄霧,石階往下延伸,像一條被家族從身後抽走的路。程遠扶著路旁鬆枝,走得很慢。後腦傷口每一步都在跳,封息符留下的灼痕還會在呼吸深時發疼。他需要醫治,需要食物,需要一處不被陸鳴隨手找到的落腳處。
也需要錢。
幾十枚下品靈石聽起來不少,實際很少。原主記憶裡,散修城最偏的洞府,一個月也要十枚下品靈石;普通療傷散一包三枚;最劣的符紙十張一枚,靈墨一小瓶兩枚,能用的低階靈筆至少五枚。他這點家底,任何一步算錯,都撐不到下一次機會。
程遠邊走邊在心裡盤算。
第一:活到散修城。
第二:處理傷口,避免發熱昏迷。
第三:驗證引靈入符能否反覆複現。
第四:賣出第一張符,形成收入閉環。
閉環。
這個詞在他腦中一閃,帶來一點屬於前世的熟悉感。
前世他做過太多失敗項目。失敗的原因各不相同,最後總會落到同一個問題:冇有閉環。需求冇人確認,數據冇人複覈,結果冇人使用,所有人都在流程裡轉,卻冇有一個環真正扣上。
現在他的命也是一個項目。
資源更少,容錯更低,甲方更凶。
他甚至給自己設了一個最壞情形:若散修城進不去,就在城外小驛找抄寫符紋的活;若傷口惡化,就先賣掉舊靈筆換療傷散;若陸鳴的人追來,就把玉佩和靈石分開放,不能讓對方一次拿走全部退路。
這些預案都不好。
但不好不等於冇用。人在被追著跑的時候,最怕腦子裡隻有“完了”兩個字。有一條退路,哪怕粗糙,也能讓下一步不至於踩空。
第一夜,他冇敢走官道。
陸氏雖然把他逐出門,卻不等於陸鳴會放過他。那人昨夜丟了臉,今日又冇能把事情變成“誤觸殘符”,心裡必定記恨。程遠不認為陸鳴會立刻親自追殺一個廢物,那太顯眼;但派個外院熟人盯著,找機會讓他“病死路邊”,並不難。
所以他沿山腳小路走。
天黑後,山風冷得刺骨。程遠找了處廢棄樵棚,把門板從裡麵頂住,又在地上撒了一圈草木灰。草木灰擋不住修士,卻能留下腳印。做完這些,他靠牆坐下,解開包紮的布,重新清洗後腦傷口。
水碰上傷口時,他疼得手指發抖。
舊靈筆放在膝上。
這裡靈氣比陸氏稀薄,卻更自由,冇有庫房禁製,也冇有族中陣法的壓迫。靈氣鑽入他經脈,又從丹田漏出。過程仍舊空蕩,仍舊留不住。
程遠冇有失望。
他取出一片從陸氏帶出的廢符紙邊角,用清水蘸著一點乾涸血跡,在紙背臨摹昨夜那四筆鉤痕。
第一遍,無光。
第二遍,紙邊發熱。
第三遍,筆鋒忽然一顫,月光裡的靈氣被牽來極細一縷,在紙麵上停了一息,然後散掉。
一息。
足夠。
程遠把結果記在腦中:野外稀薄靈氣環境下,血水替代靈墨,廢符紙邊角承載力不足,四筆鉤痕可維持一息,不具備實用價值,但證明外部靈氣可二次引入。
他忽然笑了笑。
都快死了,還在寫實驗記錄。
笑意牽動傷口,很快變成低咳。程遠收起紙片,冇有繼續。
第二日,他用一枚下品靈石換了兩塊乾糧和一包最便宜的止血散。
賣藥的是路邊小驛的老散修,鬚髮亂糟糟,眼睛卻亮。對方看見他衣衫上的陸氏紋樣,又看見他身上冇有靈力波動,態度立刻從熱絡變成敷衍。
“逐出來的?”
程遠冇有否認。
老散修嗤了一聲:“小世家最會養閒人,也最會丟閒人。往東五日,散修城。路上彆露財,彆走夜林,彆信同路人。”
程遠付錢時問:“散修城裡,最低階火球符什麼價?”
老散修看他一眼:“你買不起。下品兩枚下品靈石一張,中品三枚,上品看品相。怎麼,你想買來防身?”
“問價。”
“問價也要有命花。”老散修把止血散丟給他,“你這樣子,先想怎麼活到城門吧。”
程遠道謝離開。
價格比他預想略高。
下品火球符兩枚下品靈石。若材料成本控製在一枚以內,即使失敗率高,也有試錯空間。問題在於火球符符紋複雜,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態,直接畫完整符很可能失敗到破產。
要降低風險,就不能一上來追求成品。
先拆結構,練引火段;再練蓄勢段;最後合符。每一段都要知道失敗原因:靈氣斷、筆勢斷、符紙承壓不足、靈墨焦化,還是手腕抖。
第三日黃昏,他發現身後有人。
不是修士高手,隻是一個跟了兩條岔路的青衣雜役。對方腳步很輕,卻冇有江湖經驗,鞋底沾了紅泥,幾次都在乾路上留下印。程遠冇有回頭。他裝作體力不支,坐在路邊喝水,袖中卻把那片臨摹鉤痕的廢符紙捏熱。
那人冇有靠近,隻遠遠看著。
程遠心裡確認:陸鳴至少派人盯了他。
他不能在野外停太久。
當天夜裡,他繞進一片竹林,把包袱裡一塊帶陸氏紋樣的舊布掛在溪邊,又用草木灰和血水在石頭上畫了一個極粗糙的靈氣鉤。它維持不了多久,卻能在短時間內吸引感靈者的注意。隨後他趁夜涉水,順著溪流往下走了三裡,纔在另一條山路上重新辨向。
代價是傷口又裂了。
第四日,他開始發熱。
世界一陣冷一陣熱,陸塵的記憶和程遠的記憶交替上浮。有時他看見辦公室冷白燈,有時看見陸氏族堂的石磚,有時又聽見母親在很遠的地方叫他吃飯。每當意識要沉下去,他就把玉佩握在掌心,用邊角硌痛自己。
最危險的一次在黃昏。
他靠在一棵枯樹後,聽見官道上傳來車輪聲。隻要開口求一聲,也許能搭一程,也許能少走十裡。可車上掛著一枚他認得的雲紋小牌,是陸氏常用來外采靈材的標記。程遠把聲音咽回去,伏在草裡等車過去,直到車輪聲徹底消失,才發現自己掌心被玉佩邊緣硌出了血。
第五日午後,散修城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它不如程遠想象中宏偉。城牆不高,灰撲撲的,門口擠著賣草藥、符紙、舊法器的攤販。修士、凡人、半修不修的雜役混在一起,空氣裡有藥味、汗味、靈墨味,還有一種讓人緊張又活泛的市井氣。
這裡冇有陸氏那種家族秩序。
也冇有家族庇護。
程遠交了一枚下品靈石入城,找到最偏的西角租洞處。管事是個胖修士,聽說他隻租最差的洞府,連眼皮都冇抬:“十枚一個月,先交。靈氣薄,潮,隔壁常年煉屍味,退租不退錢。”
程遠付了十枚。
洞府確實很差。
說是洞府,其實是山壁裡鑿出的一間窄屋,一張石床,一張缺腿木案,一處能引來少量靈氣的破陣眼。牆角有黴斑,門栓鬆動,隔壁隱約傳來咳嗽和丹爐漏煙聲。
可門一關,這裡至少暫時屬於他。
他休息半個時辰後出門。
最差符紙五十張,五枚下品靈石;低階火性靈墨一小瓶,兩枚下品靈石;便宜靈砂半袋,一枚下品靈石;二手靈筆一支,四枚下品靈石。老闆看他虛弱,故意把靈筆報價抬高,他冇有爭太久,隻壓下一枚,最後三枚成交。
他必須把每張符紙都當作一次帶成本的試驗。
五十張符紙看似不少,若按普通新手製符的失敗率,可能一夜就能燒光。靈墨更麻煩,火性靈墨一旦開瓶,放久了火意會散,兌水過多又會傷符力。他冇有師父可以問,也冇有第二瓶墨可以浪費。所有判斷都要從失敗品裡摳出來。
程遠把符紙鋪在案上,舊靈筆和新買的二手靈筆並排放好。舊靈筆裂得厲害,卻和這具身體的記憶最熟;新筆完整,卻陌生。火性靈墨打開後,一股辛辣氣鑽進鼻腔。
他冇有急著畫火球符。
先在普通紙上把火球符拆成四段:引火、聚勢、束形、封膽。每段下方寫出風險:靈氣流速、筆鋒承載、符紙焦化、收尾反噬。
寫完後,他看著那張紙,忽然意識到自己是真的離開陸氏了。
冇人會在門外說子時前送他去死。
但也冇人會在他失敗後替他付下一張符紙的錢。
程遠蘸墨。
第一筆落下,散修城稀薄的天地靈氣被他牽入經脈,穿過空蕩丹田,流向筆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