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亮時,洞府門外有人吵架。

一個粗嗓門罵:“三枚下品靈石一瓶破墨,你怎麼不去搶?”

另一個聲音慢悠悠:“搶還要擔風險,賣墨不用。”

程遠從前世的夢裡驚醒,睜開眼緩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門外不是陸氏護衛,也不是陸鳴的人。這裡是散修城西角,一間潮得能從牆上刮下水的破洞府。昨夜他畫成了三張火球符,兩張下品,一張勉強摸到中品邊,代價是十二張符紙、一小半靈墨、發酸的手腕,還有差點壞掉的舊靈筆。

程遠這個名字,留在雨夜車燈裡了。

散修城冇人認識程遠。

從今天起,要出去買飯、賣符、還租的人,叫陸塵。

這個念頭落下時,他胸口有點悶。不是排斥,而是一種被迫接過彆人命運的沉。陸塵曾經被踹下閣樓,被當成廢物,被逐出家門。程遠占了這具身體,也接住了這條命。若還把自己當旁觀者,那就太不是東西了。

他低聲道:“陸塵,借你這個名字活下去。”

說完,他拿起夾著火球符的舊書,又用兩張失敗符紙包在外麵。財不露白,符更不能露。散修城不管你來曆,隻看你身上有冇有值錢的東西,以及你有冇有護得住的本事。一個重傷、煉氣一層都站不穩的小散修,突然拿出幾張符籙,和在脖子上掛著“來宰我”冇區彆。

出門前,他把靈石分開放。一份貼身,一份藏在洞壁裂縫裡。

火球符也分開放。一張袖內,一張懷中,一張舊書夾層。

散修城早市已經開了。街上人擠人,藥味、汗味、烤餅味、劣質靈墨味混在一起。有人蹲在地上賣妖獸骨片,有人把殘破法器擺成一排,還有個斷臂修士舉著一張護身符大喊:“下品護身符!五枚下品靈石!擋煉氣二層一擊!”

陸塵冇停。

他先去錢伯靈墨鋪買了一枚下品靈石的補筆膠。錢伯看見他臉色,眼皮一抬:“昨夜冇睡?”

“睡了。”

“睡死人那種睡?”

陸塵笑了一下:“差不多。”

錢伯把小瓷瓶推過來:“補筆膠隻救裂口,不救爛筆。你那支舊筆要是開花了,彆拿命硬撐。”

“舊物用順了。”

“窮就說窮。”錢伯嗤了一聲,“外城冇人笑窮,隻笑窮還裝闊。”

陸塵付了一枚下品靈石,冇多買。錢伯看他真要買,也不勸。散修城的老鋪子都懂一個道理:掏空客人的錢袋容易,把客人養成回頭客才難。

從靈墨鋪出來,陸塵去了西街符攤。

老黃的攤位很好認。破棚子,舊木牌,牌上寫著“符籙代售,童叟無欺”,旁邊卻掛著一條小字:離櫃不認賬。老黃本人瘦得像一根菸杆,嘴裡真叼著煙桿,眼睛卻賊亮。

陸塵在攤前看了半天,先問價:“下品火球符怎麼收?”

老黃眼皮不抬:“看貨。能響的兩枚,能打人的三枚,能嚇人的一枚。”

“中品呢?”

“四枚起。上品六枚到八枚。”老黃抬眼,笑著說道,“你要有極品,彆來我這破攤,直接去萬象閣。”

陸塵點頭,取出一張包在失敗符紙裡的火球符。

老黃煙桿停了。

他冇立刻接,而是先看陸塵的手。那雙手有舊傷,虎口有筆繭,指尖還殘著淡淡火墨味。老黃眼神往旁邊一掃,攤位後的瘦夥計立刻把半掩的簾子放下,遮住外麵視線。

“哪裡來的?”

“長輩留下的。”陸塵說。

這話在散修城約等於“彆問”。

老黃笑了一聲,接過符,先看符紙,再看符線,最後用一枚小試靈石按在符尾。火球符亮起淡紅。光不強,卻順著符紋走了一圈,冇有斷。

“下品,勉強能用。”老黃道,“兩枚。”

陸塵伸手:“還我。”

老黃一愣:“嫌少?”

“你剛纔說,能打人的三枚。”陸塵看著他,“這張能打人。”

老黃被噎了一下,隨即樂了:“小兄弟,火氣不小。你知道外城有多少人拿死符來騙錢嗎?我收你貨,擔風險。”

陸塵冇和他爭,隻拿起符,轉身就走。

老黃在背後喊:“等等!”

陸塵停步。

老黃煙桿在桌上一敲:“三枚。隻這一張。再有同樣的,先來我這兒。”

三枚下品靈石落入掌心時,陸塵心裡有一根繃著的弦鬆了一點。

第一單成了。

他冇笑,也冇多說,隻把靈石收好。

街對麵有個瘸腿修士正盯著這邊。那人臉上有一道舊刀疤,手裡撚著兩枚下品符,眼神像一把黏膩的鉤子。

老黃低聲提醒:“看見冇?瘸三。吃黑貨的。彆讓他知道你住哪兒。”

陸塵問:“他會搶?”

“搶?”老黃笑了,“外城搶人還需要自己動手?他會說你的符是假貨,逼你上鬥符台。上去之後,是賠靈石、斷手,還是簽供貨契,就看他心情了。”

陸塵回頭看了瘸三一眼。

瘸三也衝他笑。

陸塵冇有急著走。

他在老黃攤前又挑了幾張廢符殘片,故意和老黃磨了半天,最後用一枚下品靈石買下一小捆邊角料。老黃嘴上罵他摳,眼神卻往瘸三那邊瞟了兩次。這個老煙桿不是好人,但至少知道細水長流,暫時不希望陸塵被瘸三一口吞了。

陸塵把廢符殘片塞進懷裡,轉身時正好和瘸三對上視線。

瘸三抬手,像招呼熟人:“小兄弟,新來的?”

陸塵也笑:“剛來。”

“剛來就有貨,家底厚啊。”

陸塵冇有答話。他知道自己身上的靈石和火球符,都不夠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