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銅鈴第三聲落下時,廢符庫的門自己封住了。
禁製不是為了困人,而是防止庫內殘符爆燃後火勢外泄;可在這一刻,它把陸鳴、灰衣護衛和程遠一起關在了裡麵。
外麵很快有腳步聲。
“廢符庫鳴鈴!”
“誰在裡麵?”
“快請管庫執事!”
陸鳴一把掐住程遠脖子,聲音壓得像刀:“你做了什麼?”
程遠的胸口封息符裂開後餘力未銷,喉嚨又被陸鳴死死掐住,兩眼開始發黑。他知道自己賭對了一半,也知道最危險的一半剛開始。
陸鳴完全可以在門開之前殺他,再說他觸髮禁製後被反震而死。屍體不會開口。
所以他不能隻等門開。
他還需要在門開之前,拖住陸鳴。陸鳴的修為、身份、說話分量都壓過他,正麵對質冇有勝算;但是禁製、封息符這些東西不會主動替陸鳴圓謊。它們隻要被人看見,就還有機會。
程遠用僅剩的力氣抬手,抓住陸鳴袖口。
陸鳴以為他還要掙紮,眼中殺意更重。
程遠卻看向那片衣角。
四筆靈氣鉤痕被廢符庫裡雜亂殘氣一衝,終於浮出極淡微光。那光不亮,外人未必看得見,可陸鳴離得太近,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你衣服上……”程遠艱難吐出幾個字,“也有。”
陸鳴瞳孔一縮。
他鬆手不是因為心軟,而是本能地低頭去看衣角。灰衣護衛也看見了那一點暗紅,臉色一下難看起來。若陸塵隻是自己誤觸殘符,陸鳴衣角為何會有同樣靈痕?若陸鳴冇進廢符庫,為何警火禁製內會留下他的氣息?
這不是真正的證據。
但足夠製造疑問。
外麵傳來老者聲音:“退後。開外鎖。”
陸鳴猛地抬頭。
程遠聽見那聲音,記憶裡浮出名字:周執事,外庫管事,煉氣四層,不算陸氏核心,卻掌管庫房進出賬。
這個人刻板、怕事、重規矩。怕事的人有個好處,在眾目睽睽下,他通常不敢替彆人把麻煩壓扛下來。
周執事不會為了旁支廢體硬頂內院子弟。他會怕陸鳴,怕族長,也怕把事情鬨大後自己擔責。
可正因為他怕擔責,廢符庫的鈴聲、封息符的領用記錄,就會逼他如實上報。
陸鳴忽然低聲說:“你以為這樣就能活?”
程遠靠著門框,冇有回話。
他也不知道。
門開。
火把光湧進廢符庫,照出滿地符灰、亮過又暗下的火絨草、石台旁的青銅盆,還有渾身是血的陸塵。
周執事站在最前,身後跟著兩個巡夜護衛。再遠處,有被鈴聲驚起的庫房雜役和幾名外院族人。陸鳴的臉色很難看。
“周執事。”他先開口,“陸塵傷後神誌不清,私入廢符庫,誤觸禁製。我正好經過,進來阻止。”
一句話,先把自己摘出去。
程遠心裡很清楚,自己現在冇有資格和他們辯論。他若開口大喊“是陸鳴害我”,也許隻會被當成臨死攀咬。
所以他冇有喊冤。
他隻是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裂開的封息符還貼在那裡。
周執事皺眉:“誰給他貼的封息符?”
院中一下靜了。
封息符不是療傷符。一個後腦重傷、需要救治的族人,身上不該貼著封息符。
陸鳴眼神一冷:“他靈氣失控,封息是為防反噬。”
程遠開口道:“我醒來時,在閣樓。有人說,子時前送廢符庫,按靈氣反噬處理。彆讓我在族堂前醒著開口。”
周圍更安靜了。
陸鳴笑了一聲:“傷重幻聽,也能算證詞?”
“不算。”程遠說。
他冇有看陸鳴,而是看向周執事:“所以請執事按庫房規矩查。今晚誰取過封息符,誰開過閣樓外鎖,誰私啟廢符庫側門。廢符庫鳴鈴後,庫門內有幾個人,禁製會留半刻殘印。”
周執事臉色變得很難看。
陸氏可以輕視一個漏儘之體,卻不能在所有外庫雜役麵前承認庫房規矩隻是擺設。外庫裡有靈材、有殘符、有進出賬,若任何內院子弟都能半夜私啟庫門,明日丟的就不隻是一個廢物的命。
陸鳴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他盯著程遠,眼裡的殺意終於從明處退到了暗處。
周執事沉默片刻,轉身吩咐:“查封息符領用。查禁製殘印。”
“周執事。”陸鳴聲音沉下去。
周執事冇有看他:“鳴少,廢符庫鳴鈴,按規矩要留記錄。若隻是誤會,查清便好。”
程遠靠著門框,身體一點點往下滑。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終於鬆了一絲。鬆下來的同時,疼痛、寒意、失血後的虛弱全湧了上來。
他知道這不是勝利。
隻是第一道門冇有把他夾死。
天亮前,結果出來得比他預想更快。
封息符確實出自外庫,領用記錄上寫著灰衣護衛的名字;廢符庫側門外鎖有私啟痕跡;禁製殘印顯示鳴鈴時庫內有三道靈氣波動,其中一道和陸鳴修為相近。
冇有哪一條能直接定陸鳴的罪。
但每一條都讓“陸塵私入廢符庫誤觸禁製”變得不再真實。
更糟糕的是訊息已經散了出去。
外庫雜役看見了封息符,巡夜護衛聽見了程遠那句“子時前送廢符庫”,周執事的記錄冊也添了一行廢符庫鳴鈴。陸氏可以在族堂裡決定怎麼處置陸塵,卻不能讓昨夜所有看見的人都當作冇看見。
陸氏族堂最終冇有審陸鳴。
他們審的是陸塵。
晨光照進族堂時,程遠跪在冰冷石磚上,後腦傷口被粗粗包紮,胸口還殘著封息符灼出的紅痕。上首幾名族老麵色各異。有人厭惡,有人冷眼看他,像看一隻從角落裡爬出來的蟲。
族長冇有問陸鳴推人之事。
他隻問:“陸塵,你身為漏儘之體,私觸殘符,引動廢符庫禁製,擾亂外院,可認?”
程遠低頭:“認私觸殘符。”
族堂裡有人嗤笑。
他繼續說:“但不認私入廢符庫。請族中按昨夜記錄留檔。”
程遠知道自己不能說太多。說陸鳴推人,冇人替他作證;說陸鳴要殺他,對方有一百種話反壓回來。可“留檔”兩個字不同。它不要求族老立刻站在他這邊,隻要求他們承認昨夜那些事都存在。
隻要存在,陸鳴就不能把他當成完全無聲的死人。
族長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裡冇有公道,隻有權衡。一個旁支廢體的命,當然比不上內院子弟的臉麵;可昨夜廢符庫的鈴聲已經傳開。最省事的做法不是替陸塵討公道,也不是替陸鳴滅口,而是把這個麻煩丟出陸氏。
“陸塵。”族長終於開口,“你體質有缺,修行無望,卻屢碰殘符,險釀禍事。念你父輩曾為族中出力,免去重罰。今日起,逐出內外庫差事,除族中月例,三日內離開陸氏。族中不再供養。”
陸鳴站在側邊,眼底露出一點冷笑。
程遠明白。
這就是判決。
陸氏冇有殺他,卻把他從家族中踢了出去。一個重傷少年,漏儘之體,無月例,無庇護,出門就是散修世界。對許多人來說,這和死刑差不多,隻是死得慢一點,死得遠一點。
程遠俯身叩首。
額頭觸到石磚時,他眼前一陣發黑,心裡卻異常清醒。
第一道生死關,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