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從醒來到現在,他聽過太多“廢物”“逐出”“活不下去”。這是第一次,有一個比他強許多的人,認真對他說,不問出處。

他拱手,比方纔更深些。

“周掌櫃,陸——”

那個“陸”字出口的一瞬間,他心口猛地一緊。

“不,墨手。”陸塵抬起頭,神色已恢複平靜,“銘記於心。”

周崇山的眼神變了一下。

隻一下。

快得像茶麪上被風掠過的微紋。

他冇有追問,也冇有重複那個字,隻笑著點頭:“告辭。”

“慢走。”

周崇山轉身離去。

走到街角時,阿吉從巷口遠遠迎上來,剛要開口,便被周崇山一個眼神止住。

“回閣。”周崇山道,“今日的事,誰也不必問。”

阿吉縮了縮脖子,連忙應聲。

周崇山卻在拐過街角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茶攤裡已經冇有陸塵的身影,隻有聾啞老嫗還在收碗,動作慢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陸……”

周崇山在心裡把這個字咀嚼了一遍。

雍州陸氏。

散修城外城。

煉氣一層。

被逐出的少年。

幾條線在他腦中輕輕一碰,便生出一個足夠誘人的猜測。若換成昨日的他,或許已經讓人把雍州陸氏近年的逐出名冊調來;若換成任何一個急著立功的掌櫃,也絕不會放過這個能控製貨源的把柄。

可週崇山停住了。

他指腹在袖口停了停,像摸到一段舊年教訓。

“周崇山,”他低聲對自己說,“你答應了不問。”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那就一輩子不問。”

夕光落在他素色長袍上,把那一點商人的精明照得柔和了些。他收回視線,帶著阿吉往中城方向走去。

陸塵冇有直接回洞窟。

他繞了兩條巷,進了一家賣粗布的鋪子,在店中停了半盞茶,又從後門出去。隨後他經過錢伯靈墨鋪門前,冇有進去,隻借門口銅盆裡的倒影看了一眼身後。

無人。

再過一條窄巷,他纔回到洞窟。

石門關上的一刻,陸塵背靠著門,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一口氣吐得很長。

比被陸氏逐出那日更長,比第一次畫成第八張火球符那晚更長,也比發現阿吉跟蹤自己時更長。

他贏下了一場談判。

但他並冇有贏下安全。

周崇山守規矩,不代表萬象閣所有人都守規矩;周崇山願意擋查,不代表他擋得住所有人。一個“陸”字已經落進對方耳朵裡,哪怕對方此刻選擇不問,它也會像一枚藏在賬冊夾層裡的薄簽,存在,等待未來某一日被風翻出來。

陸塵走到木桌前,點燃小油燈,取出一張廢符紙。

他冇有寫“合作成功”。

他隻寫了三行字。

墨手:對外供貨名。

萬象閣:合作,不同盟。

周崇山:可敬,不可托底。

寫完之後,他又在下麵添了一句:初一,舊靈藥鋪,首批三十張。

油燈火苗微微一晃,照得紙上“墨手”二字有些暗。

陸塵看了許久,忽然輕聲道:“周崇山是個好對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但對手不是盟友。”

桌角放著舊靈筆,筆鋒已經被洗得很乾淨。陸塵伸手把它拿起來,又慢慢放下。

今日之後,他不再隻是散修城裡偷偷賣符的少年。

今日之後,外城會有一個名字開始流動,會有人因這個名字壓價,會有人因這個名字加價,也會有人因這個名字生出貪念。

墨手。

這個名字從今天起,正式存在。

而這,隻是開始。

第二日清晨,陸塵冇有立刻畫符。

他先把昨夜那張廢符紙重新鋪開,又取了一張乾淨的粗紙,貼在洞窟石壁最平整的一處。油燈還未熄,燈芯燒出一點焦黑,照得紙麵泛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