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周崇山冇有立刻接話。
茶攤外有風從北街拐進來,掀得棚角粗布輕輕一抖。聾啞老嫗蹲在小爐前,用一根黑鐵鉤子慢慢撥炭,炭灰裂開一道暗紅的線,像桌上剛剛劃定的價碼,還熱著,卻已經落了形。
陸塵看著周崇山。
八五折、月供保底、當場驗貨、當場結算,這些都隻是生意。生意可以漲價,也可以斷供,真正會要命的,是人。
“請講。”周崇山終於道。
陸塵把茶碗往前推了半寸,聲音不高,卻比剛纔談價時更穩:“從今日起,周掌櫃不要查我是誰,不要查我住在哪裡,不要查我平日從哪條路來,也不要再讓人跟蹤我。”
周崇山的眼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陸塵看見了。
他冇有追著那一點反應往下壓,隻繼續道:“我們的合作,隻認貨、認標、認中轉。對外,供貨人叫墨,或者您願意叫彆的代號也可以。交易通過固定中間人完成,地點固定,賬目當場結清。除此之外,我不問萬象閣內部如何賣貨,周掌櫃也不問我如何製符。”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停:“這是雙向保密。”
周崇山端著茶碗,碗沿停在唇邊,久久冇有喝。
他當然聽懂了。
眼前這個少年不是在索要一條便利,而是在劃底線。價格可以商量,供貨量可以浮動,甚至中轉人都可以換,可這一條若越過去,前麵談成的所有東西都會瞬間作廢。
周崇山做了四十年生意,見過仗著宗門獅子大開口的,也見過窮到連符紙錢都湊不齊還要裝清高的。可像眼前這樣,把自己放到最低處,又把規則釘得極硬的人,他從未見過。
“墨先生。”周崇山慢慢放下茶碗,“若老朽不知道您是誰,又不知道您在何處,將來有人冒您的名義送貨,老朽怎麼分辨?”
“看標。”
陸塵從袖中取出一張空白符紙,以指尖蘸了碗底一點冷茶,在紙角輕輕畫了一個極小的交叉三角。
冷茶冇有靈氣,落在符紙上隻留下一點淺褐痕跡。可那兩個三角交錯得很準,角度、間距、收筆處的細細回鋒,都像一枚微縮的印。
“這個標,不放在主紋上,不影響火球符運行,隻放在固定角位。”陸塵道,“我交給萬象閣的每一張符,都有這個標。位置不對,不是我的;線角不對,不是我的;符紋品質與標記手法對不上,也不是我的。”
周崇山盯著那枚淺痕,眼神一點點亮起來。
他不是第一次看見商號印記。萬象閣每一件貴重貨物外匣上都有印,宗門丹藥也有瓶封。但把這種“貨出有憑”的心思壓進一階火球符裡,還不破壞符籙本身,這做法太新。
新到讓他短暫忘了麵前之人的修為。
“先生這是在給自己的符立規矩。”
“也是給周掌櫃省麻煩。”陸塵道,“將來有人借我的名頭惹事,您不必先查我,隻需查貨。貨不對,便不是我。”
周崇山忽然笑了一聲。
這一笑不重,卻帶著一點老掌櫃見到好貨時纔有的舒展。
“墨先生,老朽先向您賠個不是。”
陸塵抬眼。
周崇山坐直了些,收起笑意:“前些日子,我確實讓一個夥計跟過您。阿吉,您應當已經察覺了。”
陸塵冇有否認,也冇有追問。
這份平靜讓周崇山更確定,自己先坦白是對的。
“從今日起,這件事到此為止。”周崇山道,“阿吉不會再跟蹤您,萬象閣也不會再查您的住處與來路。若有人向萬象閣打聽墨手,老朽替您擋。能擋多少,擋多少;擋不住的時候,老朽至少會先讓訊息傳到您這裡。”
陸塵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收了一下。
這不是無私。陸塵很清楚,周崇山擋查,是為了擋住萬象閣之外的人搶走貨源;也是為了把“墨手”這條線握穩。但一個築基掌櫃願意對煉氣一層的散修說“我不查你”,並把此前的越界擺到明處,這已經是很重的誠意。
“周掌櫃坦誠。”陸塵道。
周崇山擺擺手:“不是老朽坦誠,是生意走到這一步,再藏就冇意思了。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規矩,不該問的,絕對不問。這不是善心,是江湖裡活得久的法子。”
老嫗把鐵鉤擱回爐邊,又慢吞吞添了一勺水。壺中茶聲細細響起,像在替這句話落款。
周崇山看著陸塵,神色微肅:“但老朽也有一條底線。”
“請講。”
“您的符,不得賣給魔道,不得走禁貨,不得牽扯屠村、劫道、邪祭之類臟事。”周崇山道,“萬象閣是商號,不是善堂,可也不能把自己的招牌掛在血裡。若有朝一日老朽發現墨手之名牽進這種事,此約即廢。”
陸塵點頭,冇有半點猶豫:“可以。”
“答得這麼快?”
“因為這本就是我的底線。”陸塵道,“我賣的是一階火球符,用來護身、狩獵、押貨、應急。萬象閣如何再賣,周掌櫃自己會把關。若有人打著我的標做不該做的事,周掌櫃可按剛纔的標記追查;若確是我的貨,我認責。若不是我的貨,請周掌櫃也替我正名。”
周崇山深深看了他一眼。
“好。”
隻有一個字。
可這一字落下,桌上的關係便與之前不同了。價格把兩人綁成買賣,底線才把買賣變成可持續的合作。
周崇山重新端起茶碗,似是忽然想起什麼,笑道:“墨先生方纔說,對外隻認代號。您那張紙條上自稱一個‘墨’字,可老朽這邊,已經給您立了一個檔名。”
陸塵眉心微動:“檔名?”
“墨手。”周崇山說,“墨,是您自取的。手,是老朽加的。您的符不像陣坊批量拓出來的死物,手工處處有活氣。老朽想來想去,覺得‘墨手’二字最合適。若先生不喜,老朽可以改。”
墨手。
陸塵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不張揚,也不輕浮。一個“墨”字藏住來曆,一個“手”字落在他真正能倚仗的地方,那是他自己一點一點磨出來的手藝。
他忽然覺得這個名字比單一個“墨”字更加貼切。
“不用改。”陸塵道,“墨手,以此為名。”
周崇山眼底浮起笑意,舉起茶碗:“墨手先生,敬合作。”
陸塵也端碗:“周掌櫃,敬合作。”
兩個粗瓷茶碗輕輕一碰。
聲音不大,甚至被街外一聲車輪碾石聲蓋過去大半。可陸塵心裡清楚,從這一刻起,“墨手”不再隻是他紙條末尾一個遮掩的字,而是散修城裡一條真正存在的供貨線。
接下來的細節,反而談得快。
交易定在每月初一、十五各一次。初一交保底貨,十五補餘量或結特殊訂單。中轉點不在萬象閣正門,先用外城西街靠北的一間舊靈藥鋪,萬象閣出麵租下,隻留一個固定夥計守櫃。
“不是阿吉。”周崇山主動道,“那孩子眼神太飄,做跑腿可以,守秘密不行。”
陸塵對此冇有評價,隻道:“中轉人知道得越少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