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約定那日,陸塵提前一刻鐘到了外城北街第三茶攤。
茶攤半露天,粗布棚頂被風吹得輕輕起伏,四張木桌兩舊兩新。攤主是個七十多歲的凡人老嫗,耳朵不好,嗓子也啞,燒茶時隻用手勢問客人要哪一種。
陸塵選了最靠裡的角落。
背靠木柱,正麵能看見街口,側麵能看見通往中城的石階。若有人從背後接近,木柱會先擋一下;若有萬象閣的人提前埋伏,他至少能在對方坐下前看見鞋和袖口。
位置先占住,氣勢就不會全輸。
他點了一壺憶秋。
老嫗慢慢把陶壺放上小爐,茶葉粗糙,水氣裡有一點微苦的草木香。陸塵等茶時,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隻是他昨夜用凝靈墨刻下的談判提綱。
必拿:不問身份、不查住處、價格不被單方壓低、合作可退。
可談:交貨頻率、付款方式、部分獨家。
可讓:代號、首批數量、萬象閣優先權。
他看了一遍,確認每一項都在心裡,隨即撕碎扔進茶爐。
預案可以有。
不能讓對手看見。
茶攤外人來人往,挑柴的凡人、背刀的獵戶、袖中藏符的散修,各自從陽光下走過。這裡離中城不遠,卻仍屬於外城。中城修士若來,會顯得不那麼高高在上;外城散修若來,也不會覺得自己踏進了彆人的宅門。
地點本身就是話。
陸塵要告訴周崇山:我願意見你,但不進萬象閣;我願意談,但不把自己交到你的主場裡。
他又把桌上的第二隻茶碗擺正。兩隻粗瓷碗相對而放,中間隔著一壺便宜憶秋。冇有靈陣,冇有護衛,冇有雅室。這種場合談大生意,很寒酸,也很公平。
中午整,周崇山來了。
他冇有穿平日那身綢緞長袍,隻著一件素色長衫,腰間掛著普通玉牌,連隨從都隻帶到街口便揮手遣開。阿吉遠遠停在另一家茶棚旁,不敢再往前一步。
陸塵看見這一幕,心裡稍定。
周崇山今日是來赴約,不是來接見,也不是來抓人。
圓臉微胖的老掌櫃走進茶攤,目光掃過四張桌子,很快落在角落那壺憶秋上。他冇有急著坐,而是先向陸塵拱手。
“這位小兄弟,可是墨先生?”
“周掌櫃,請坐。”
陸塵起身還禮,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周崇山眼底笑意一閃,顯然聽懂了這份模糊。他坐下後,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條,平平放在桌上。
“這字,是先生手筆?”
陸塵看了一眼:“是。”
周崇山又取出一隻小匣,打開,裡麵正是那張帶交叉三角的火球符。
“這符,也是?”
“是。”
兩聲“是”都很短。
陸塵不解釋來曆,也不解釋身份,隻確認可驗證之物。對他來說,今日能擺上桌麵的隻有紙條、火球符、標記和後續供貨能力。其餘任何東西,隻要說出口,都會變成對方手裡的線頭。
周崇山顯然也聽出這份邊界,所以冇有追問“先生姓甚名誰”,也冇有問住在何處。他隻是把小匣往桌中央推了半寸,像是承認:今日談貨,不談人。
周崇山指尖輕輕點了點符角:“老朽做生意四十年,見過製符師蓋私印,也見過宗門批號,卻少見有人把標記放在符紋旁,且不損符效。先生這是何意?”
陸塵端起茶,輕輕吹開水麵。
老嫗在爐前撥炭,動作很慢,像冇聽見二人的話。
“周掌櫃若在市麵上收到一張好符,能憑符認出是誰畫的嗎?”
周崇山想了想:“除非親眼見過,否則難。”
“若有人仿我的符,賣壞貨,敗我的名聲,周掌櫃又怎麼知道那不是我?”
周崇山的手停住了。
他重新看那枚交叉三角,眼神比方纔亮了些。
“原來如此。”他低聲道,“這是防偽,也是認貨。”
“貨可以流轉,名不能亂流轉。”陸塵道,“我不喜歡解釋。能讓符自己解釋,最好。”
周崇山笑了。
這一次不是商號掌櫃對散修的客氣笑,而是看見新東西時真正的興味。
“先生這枚小標,若被人學了呢?”
“標記本身不值錢。”陸塵道,“標記、筆法、符效、交付記錄放在一起,才值錢。單學一個標,隻會更容易露餡。”
周崇山慢慢點頭。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少年不僅在防仿冒,還在把貨、記錄和信譽綁在一起。修真界也有名號,可多半靠人傳人、鋪傳鋪。陸塵卻像是從一開始就準備讓每張符帶著可追溯的痕跡流出去。
這不是一張火球符的想法。
這是做一門長期生意的想法。
“墨先生,老朽今日來,是想做一筆大生意。”
“願聞其詳。”
“萬象閣願長期收購先生手中的一階火球符。”周崇山開門見山,“先按每張二枚下品靈石,月結。”
陸塵冇有立刻答。
憶秋入口微苦,落到喉間纔有一點回甘。他慢慢放下茶碗,把心裡的價格線重新過了一遍。
外城黑市一到兩枚。金姑代售能到一枚四分多。萬象閣掛牌高得多,卻包含鋪麵、信譽、保真和售後。周崇山報二枚,不算欺負人,卻也不是大生意。
這叫試底。
“周掌櫃,”陸塵道,“二枚一張,是好價。但那是普通買賣,不是大生意。”
周崇山臉上的笑意更深:“先生覺得,何為大生意?”
“能讓我減少彆的渠道,專心給萬象閣供貨,才叫大生意。”
“那老朽得先知道先生每月能供多少。”
這一句來得輕,卻正中要害。
陸塵若說少了,會被按小供貨商定價;若說多了,會引來更多探查。數字一旦出口,便成了彆人衡量他的尺。
他搖頭:“我不告訴周掌櫃具體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