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今日阿吉冇有出現。
這意味著周崇山把注意力收回了告示上,或者說,他在等他自己咬鉤。
次日,陸塵坐在北街靠近中城的茶攤角落,點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
從這裡能遠遠看見萬象閣中城分號的大門。半個時辰後,一個圓臉微胖的中年人從裡麵走出,素淨長袍,左手戴著幾枚戒指,唯獨無名指空著。他與守門修士說話時帶著笑,對方的恭敬不像畏懼,更像習慣了被這個人以禮相待。
陸塵看了許久。
看老闆,先看下屬。
一個能讓下屬自然恭敬的人,未必可信,但至少不是隻會用修為壓人的蠢貨。周崇山站在門口時,目光偶爾掃向外城方向,像一個耐心的釣客。
能談。
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在茶攤上多坐了一刻。
這一刻,他看見周崇山親自扶起一個差點被門檻絆倒的老賬房,也看見一個外城送樣品的小夥計遞錯了簽條,周崇山隻是笑著讓人重抄,冇有當眾嗬斥。細節不等於人品,但能看出習慣。
陸塵給這位周掌櫃補了最後一行畫像:急,但能忍;精,但不刻薄。
這樣的對手危險。
也正因為危險,才值得把話遞出去。
夜裡,洞窟的油燈燃得很低。
陸塵把三樣東西擺在桌上:普通靈草符紙,最早那支舊靈筆,低濃度凝靈墨。
他不打算交三十張符。
那會把主動權送出去。周崇山想用高價篩人,他便給周崇山另一種答案:我看見你的鉤,也願意回鉤,但見麵節奏由我定。
在動筆前,他先把所有可能的失敗寫了一遍。
若金姑扣下信,萬象閣收不到訊息,損失隻是一張符和一點靈墨;若金姑轉手把他賣給彆的勢力,她也會先被萬象閣盯上,代價太高;若周崇山收到信後翻臉查人,那說明錢伯的評價錯了,他就必須立刻斷掉現有五條銷售線,帶著應急靈石換洞窟。
每一條都難受。
但都比坐等彆人堵門更可控。
他畫了一張火球符。
這張符冇有用最好的材料,線條也刻意收住幾分。它要夠好,好到周崇山一看便知道出自同源;又不能太好,好到讓人誤判他的底。最後一筆收束時,陸塵在不影響符效的位置,添了一個極小的交叉三角。
不是炫技。
是標記。
若將來有人仿冒他的符,至少周崇山該知道,真正的貨有自己的識彆方式。修真界少有人在作品上留下可複覈的標識,可陸塵太清楚,貨一旦成名,仿冒一定會來。
他又寫了一張小紙條。
“周掌櫃親啟:高價收購之事,不必張揚。一週後中午,外城北街第三茶攤,留一壺憶秋即可。墨。”
寫完,他用同樣的凝靈墨在紙角畫下交叉三角。
紙條與符,互為驗證。
他看著那枚小小標記,忽然笑了一下。這個笑不像外麵對人的溫潤,更像程遠在方案終於閉合時,忍不住露出的那一點得意。
每一個細節,都得有用。
寫到“憶秋”二字時,他也猶豫過。
這個暗號有小破綻。若周崇山隻是中城架子大、不懂外城茶攤的人,也許會派人去問,反倒露出痕跡。但陸塵最後仍用了它。因為這不是考學問,而是考態度。願意為一壺廉價茶查清細節的人,纔有資格談“不必張揚”。
次日清晨,陸塵去了金姑的鋪子。
金姑看見他遞來的紙包和信封,臉色微變:“給誰?”
“萬象閣中城分號,周掌櫃親啟。”
金姑冇有接,盯著他看了好幾息:“那個告示,是找你的?”
陸塵微笑:“金姐是聰明人。”
“聰明人容易死得早。”
“所以您不知道任何事。”陸塵把紙包往前輕推,“您隻是遞話。隻遞一次。”
金姑沉默片刻,伸出手,又收回去:“抽三成。”
“兩成。”
“兩成五。”金姑冷笑,“這事若牽出麻煩,多出來半成,是封口費,也是壓驚錢。”
陸塵點頭:“成交。”
金姑接過紙包時,手指輕輕顫了一下。她立刻把那點顫意壓住,抬眼道:“小兄弟,你最好值這個價。”
“我也這麼希望。”
第四日清晨,周崇山收到金姑遞來的信和符。
他先看符。
精測靈石壓上去,微紅光穩定亮起。不是此前樣品裡最強的一張,卻恰到好處,像是故意把鋒芒收在鞘裡。
周崇山翻到符角,看到那枚極小的交叉三角,手指停住。
“這是……標記?”
陳伯湊近看了看:“製符師還會在符上留這種東西?”
“從前少見。”周崇山的笑意慢慢深了,“以後未必少見。”
他拆開紙條。
讀第一遍時,他冇有說話。
讀第二遍時,他手指在案麵上輕輕敲了三下。
讀第三遍時,他抬頭看向窗外的外城方向,眼裡終於露出一點認真。
“陳兄。”
“在。”
“一週後中午,外城北街第三茶攤,備一壺憶秋。”
陳伯一怔:“您親自去?”
“當然。”
周崇山把紙條摺好,冇有放進檔夾,而是收入貼身儲物戒。
“我下鉤,他回鉤。繞開下屬,定時間,選地點,用茶名驗誠意,再用符角標記驗身份。”周崇山笑得複雜,“這小兄弟,不僅畫符是工匠,下棋也是工匠。”
陳伯低聲道:“您覺得他是誰?”
“不是我見過的任何一種散修。”周崇山道,“但有一點能確定,他願意出來,說明他也需要我。”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城煙火氣慢慢升起。
“墨先生,七日之後,老朽與你喝一壺憶秋。”
同一時刻,外城洞窟裡,陸塵正在畫下一張符。
他不知道周崇山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但他知道,魚線已經繃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