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二月中旬,他把三十餘張樣品分成三排。每張下麵都有小簽,寫著來源、收價、轉手時間。粗看雜亂,細看卻能拉出一條隱線:西街、南街、東街、北街,外加南門凡人鏢局。
陳伯看得眉心發緊:“這人不是偶然賣幾張。他在鋪網。”
“是。”周崇山道,“而且不是修士常見的鋪法。他不追最高價,先試低風險渠道;不急著進萬象閣,卻繞著萬象閣走了一圈。”
“要不要接觸?”
“先不要。”周崇山看向站在門邊的年輕夥計,“阿吉,你去外城。彆問,彆攔,彆跟太近。隻看清這個供貨人長什麼樣,住哪裡,習慣走哪條路。”
阿吉躬身:“是。”
“記住。”周崇山笑眯眯補了一句,“魚還冇入網前,彆把水拍響。”
阿吉年輕,勝在臉生。外城每日都有新來的跑腿、遊手和臨時夥計,多他一個並不顯眼。可週崇山也知道,年輕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想把差事辦漂亮,越想漂亮,越容易多看一眼、多站一息。
所以他冇有讓阿吉查“畫符的人是誰”,隻讓他查“這個供貨人在哪裡出現”。前者容易逼近秘密,後者隻是在市麵上撿腳印。
可腳印撿多了,也會被留下腳印的人看見。
第三個月初,陸塵第一次看見那個穿灰色短打的年輕人。
那天他去金姑鋪子結賬,灰衣年輕人坐在街口茶攤,麵前一碗茶半天冇動。陸塵隻掃了一眼,冇有停。
三日後,他去南門外見劉鏢頭,又在一處賣燒餅的攤邊看見同一張臉。
第六日,年輕人出現在錢伯靈墨鋪斜對麵的巷口,假裝看一張破符紙。陸塵從鋪裡出來時,對方眼神有一瞬移開。
三次是巧合的可能性,已經低得可以不算。
陸塵冇有立刻下結論。
他給自己列了三個假設:一,普通路人,概率極低;二,陸家探子,動機不足;三,商號耳目,可能性最大。然後他又給第三個假設拆了兩層:若是小攤主雇人,跟蹤會粗糙而急;若是大商號派人,跟蹤會剋製,目的不是搶貨,而是確認供貨人。
灰衣年輕人顯然屬於後者。
陸塵冇有回頭質問,也冇有改變表情。他那天臨時改道,去了外城最南邊的破廟,在廟簷下坐了半個時辰。灰衣年輕人果然繞到廟外,裝作歇腳。
假設成立。
有人在看他。
對方不像陸家來人。陸家若要找他,不會派一個市井氣太重、修為也不高的小夥計。更像商號探子,查供貨口,查住處,查習慣。
當晚回到洞窟,陸塵先把牆上的產銷記錄用粗布蓋住,又將超過三十枚的靈石分成幾份,藏到洞外不同位置。最後,他在幾條常走路徑上佈下三個極輕的靈氣敏感點。不是攻擊,也不是陣法,隻是用廢符角引出一點點感應痕跡。
有人跟得太近,他至少能知道。
他依舊出貨,依舊結賬,依舊同攤主說笑。
隻是每一次轉身,都多算半步。
第三月中,金姑遞給他一袋靈石,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小兄弟,你最近是不是惹到什麼人了?”
陸塵神色不動:“金姐怎麼這麼問?”
“有人來問過你。”金姑把賬本合上,“問得客氣,也問得細。你來幾次,帶幾張,品質如何,什麼時候結賬。”
“金姐怎麼說?”
“我說來我這裡賣符的人多,我記不清。”金姑哼了一聲,“但那人不像散修。衣服是粗布,鞋底卻乾淨得冇一點泥。外城跑腿的人,哪有這麼乾淨的鞋?”
陸塵沉默了一息,認真拱手:“多謝。”
出門後,答案已經很清楚。
派頭不像散修,問得客氣,目標是符,範圍在散修城。外城有能力做這種細查、又願意先查後碰的商號,隻有萬象閣。
周崇山。
這個名字,他從錢伯和幾個攤主口中都聽過。中城分號掌櫃,築基初期,守信,識貨,也會算賬。這樣的人若盯上他,躲不是長久之計。
那夜,陸塵坐在洞窟裡,冇有點太亮的燈。
繼續藏,優點是安全感尚在;缺點是渠道天花板很快到來,且對方查到門口隻是時間問題。主動現身,能換穩定渠道、情報和保護,但身份被鎖住後,退路會窄很多。
最壞的方案,是等周崇山查到洞窟門口。
那時他隻有兩種選擇:逃,或者解釋。逃會丟掉三個月鋪出的渠道,也會讓所有攤主同時把他當麻煩;解釋則會變成被盤問,價碼由彆人開,節奏由彆人定。
他打不過築基修士,也冇打算用命試探對方脾氣。陸塵唯一能押上的,是“價值”兩個字。隻要周崇山想做生意,就不會輕易毀掉一個能持續供貨的人。可價值必須在對方動手前擺出來,還不能擺得像求救。
這就像談判前的第一封郵件。
不能太長,不能太短,不能暴露底牌,卻要讓對方知道,你不是可以隨手替換的供貨人。
他在粗紙上畫了兩欄,又在第三欄寫下:讓對方主動找到我。
不是登門求合作。
也不是被人堵在洞口。
他要讓周崇山以為自己釣到了魚,同時在魚線繃緊前,把鉤子的方向看清楚。
陸塵抬手,摸了摸木箱深處的玉佩。
玉佩冰涼,冇有任何異象。正因為冇有異象,它纔像一塊真正能壓住心的石頭。
“您說要好好活著。”
他輕聲道:“我每天都在做。”
洞窟外,夜色很沉。遠處某個巷口,阿吉還在守著,等一個他以為仍未察覺的供貨人露出破綻。
他不知道,洞窟裡的人已經在紙上寫下了下一句話。
讓獵人覺得他找到了獵物。
然後,讓獵物決定什麼時候咬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