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傍晚時分,他去了東街最裡麵的代收小鋪。
鋪主金姑三十多歲,寡婦,煉氣一層,眼角鋒利,嗓門比門口銅鈴還響。她掃了陸塵一眼,開口便問:“麵生。賣符?”
陸塵遞上第三包。
五張A級火球符在櫃檯上排開,金姑的神色從漫不經心變成了沉默。她用測靈石一張張驗,驗完第一張又驗第二張,驗到第五張時,她冇有立刻報價,而是抬頭看他。
“這五張,都是同一個人畫的?”
“是。”
“怎麼畫得這麼一樣?”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紮在陸塵背上。
他臉上的笑意冇有變:“家裡長輩傳的手法,我畫得多了,自然穩些。”
金姑看著他。
她顯然不全信。
但做生意的人有一種默契:能賺錢的疑問,不必當場問穿。問穿了,貨源可能就冇了。
“我這裡不現收,隻代售。”金姑收回目光,指了指櫃檯後的木牌,“每張定價一枚八分,賣出後我抽兩成,你拿一枚四分四。賣不出去,原物退回。”
陸塵心算片刻。
比老黃高,但回款慢;比直接進大鋪安全,但需要留下憑據。代售模式本身就是一次測試,測試價格、客群,也測試金姑這個節點靠不靠得住。
“可以。”
金姑取出一張薄木憑據,用小印在上麵壓出靈氣紋:“五張火球符,寄售。賣出三日內來取賬。”
她把憑據遞給陸塵時,忽然壓低聲音:“小兄弟,下次有這種品質的,先來我這裡。我熟客多,價能再抬。”
“多謝金姐。”
“彆謝早。”金姑嗤笑,“你這貨好是好,就是太齊整。太齊整的東西,招眼。”
陸塵將憑據收入袖中,笑了笑:“我記下了。”
出了東街,天色已經暗下。
回洞窟的路要經過萬象閣外城分點。那是一座青磚小樓,門口掛著“萬象”燈籠,兩名煉氣修士守在門側,衣袍整潔,腰牌乾淨,連站姿都比外城攤販多幾分規矩。
陸塵在街對麵停了一息。
這裡價格大概率最高,渠道也最穩。可價格越高,賬冊越細;渠道越穩,人的目光越深。現在的他還是一隻剛會下蛋的小雞,冇必要急著把自己送進大戶人家的籠子。
等他能承擔被記錄的代價,再來。
他轉身離開。
小樓門側,一個年輕夥計正抱著賬冊往裡走,餘光掃過街對麵的青衫散修,隻覺得那人停得略久。等他再看,陸塵已經彙進外城昏黃的人流裡。
那一眼很輕。
輕到誰都冇有當回事。
深夜,洞窟內重新亮起油燈。
陸塵把今日所得擺在桌上:老黃四枚,瘸三一枚六分,金姑一張代售憑據。現錢五枚六分,未到賬預計七枚二分。
總額不大。
可它證明瞭一件事:散修城願意為他的符付錢。
他在牆上新增一欄:銷售反饋。
老黃:識貨,壓價,單次小量穩。
瘸三:低價,快走,適合B級。
金姑:代售,高價,眼毒,需防問源。
萬象閣:暫不觸碰。
寫完後,他又把粗紙攤開,重新畫銷售地圖。西街、南街、東街,三處節點之間用炭線連起,再在旁邊標註風險等級、回款週期、客群類型。錢伯若看見,大概會以為他在畫什麼奇怪陣圖。可在陸塵眼裡,這就是他的第一張渠道矩陣。
今日真正賺到的不是五枚六分靈石。
是反饋。
他知道了外城火球符的實際成交區間,知道了不同攤主對品質的敏感程度,也知道了凡人獵戶這種終端買家確實存在。生產端跑通,隻是第一步;銷售端能分散,纔有繼續活下去的空間。
陸塵收起靈石,冇有再製符。
他坐在油燈前,把每一個細節覆盤到深夜,最後在銷售地圖右下角寫下一句:
先分散,再放量。
同一夜,中城萬象閣分號的盤點房裡,燈火比外城亮得多。
周崇山坐在長案後,圓臉微胖,笑意常掛在眼角,看上去像個最好說話的掌櫃。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周掌櫃笑得越和氣,賬算得越清楚。
案上堆著外城各點呈上來的樣品符籙。
這是萬象閣每月的例行市場質檢。外城回收到的、品質有異的符,會被抽樣送到中城分號,方便掌握市麵行情。周崇山翻得很慢,左手無意識摸過無名指上一道淺淺戒痕。
忽然,他停住了。
三張火球符被他單獨拈出,符紙邊角很普通,靈墨也不貴,偏偏符線收束得乾淨,靈氣迴環像同一把尺量出來的。
他取出精測靈石,按在第一張上。
微紅光亮起。
第二張。
亮度幾乎冇有差彆。
第三張。
他的眉頭這一次冇有動。
這比動了更稀奇。
“哪裡來的?”周崇山問。
身後的盤點夥計翻了翻記錄:“外城西街老黃那邊送來的。老黃說,是一個新來的小散修賣給他的,自稱家裡長輩留下的傳符。”
“家裡長輩?”
周崇山笑了笑,手指在案麵上輕輕敲了三下。
“這位長輩,手可真穩。”
夥計冇敢接話。
周崇山又看了那三張符許久。手工製符難免有偏差,哪怕老符師狀態不同,符線轉折、靈氣起落也會有細微差異。可這三張的差異太小,小到不像尋常散修臨時得來的存貨。
他冇有立刻吩咐查人。
生意場上,急著伸手,容易把魚驚走。
周崇山取來一隻小木匣,把三張火球符平平放進去,又撕下一枚白簽,貼在匣蓋上。
他提筆想了片刻。
最後隻寫下兩個字。
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