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洞窟裡，炭火隻剩一點紅。

陸塵把木桌上的火球符一張張攤開，先按光暈分，再按符線的穩度分，最後又按靈氣迴環的順滑程度分了三堆。

三十一張。

其中八張來自最早那二十張符紙，剩下的是他補紙後，把批次檢測、靈筆溫養、靈墨封存和全成本覈算都塞進流程才慢慢攢出來的。若隻看數量，它仍舊少得可憐。可對一個剛被陸家逐出、表麵隻有煉氣一層、身上靈石不多的散修來說，這已經是第一批真正能拿出去換錢的貨。

他冇有立刻笑。

笑太早的人，通常死在第一筆好生意後麵。

陸塵取出炭筆，在粗紙上畫散修城外城的簡圖。西街、南街、東街，錢伯靈墨鋪，符紙鋪，代收小鋪，萬象閣外城分點。他過去幾日看似隻是散步，其實每條街上哪些攤位人多、哪些攤主說話算數、哪些鋪子背後有中城關係，他都暗暗記過。

雞蛋不能放一個籃子裡。

符籙更不能。

他在紙上寫下四個字：首次試賣。

下麵又補了幾行：多點，小量；A級走識貨攤；B級走低價口；萬象閣暫緩；每次不解釋來源，隻給模糊說法。

寫到“來源”二字時，他停了停。

製符的人是他，符卻不能讓彆人馬上想到他。一個新來的散修忽然拿出一批品質穩定的火球符，若還急著向最大商號證明自己，那不是做生意，是把脖子伸到彆人手裡請人量尺寸。

他挑出五張光暈完整的A級火球符，用舊布包好，又挑了兩張光暈略弱但結構無誤的B級符，另包一層。最後，他又另挑五張A級符，放進第三個紙包。

三包符，三條路。

外城西街的雜貨攤開得很早。

攤主老黃五十來歲，缺一顆門牙，油布棚下堆著半舊符紙、缺口靈砂罐和幾件看不出用途的法器殘件。他人坐在竹椅上，眼皮耷拉，像什麼都不關心，偏偏每個停在攤前的人，他都能從鞋尖看到袖口。

陸塵冇有一上來就賣符。

他先蹲下，看一隻鏽跡斑斑的小銅爐，問：“這個怎麼賣？”

老黃掀了掀眼皮：“一枚下品靈石。”

“裂了。”

“還能煉香。”

“我買來煉香做什麼？”

“小兄弟剛來散修城吧？”老黃笑了一下，缺口處漏風，“這裡的東西，不看它原來乾什麼，看它還能乾什麼。”

陸塵也笑：“那倒是句實話。”

他又問了兩樣東西，價格都記在心裡，卻冇有買。老黃也不趕人，隻懶洋洋看著他。等旁邊兩個散修走遠，陸塵纔像隨口想起一般，從袖中取出小布包。

“家裡長輩留了幾張火球符，我用不上。老黃，這裡收嗎？”

老黃的眼皮終於抬起來。

“什麼品相？”

“你看看。”

陸塵隻拿出三張。

老黃接過去，先聞墨，再看線，最後從袖中摸出一枚灰色測靈石，在符麵邊緣輕輕一按。石頭亮起微紅光。他的眉頭先皺了一下，像是覺得哪裡不對；隨即又慢慢鬆開；等看完第三張，那眉頭鬆得有些過了。

陸塵把這點變化全收進眼底。

識貨，會壓價，也會起疑。

老黃把符放回布上，語氣仍舊淡：“中等偏上。火球符外城不缺，每張一枚下品靈石。”

陸塵冇有急。

黑市裡火球符一到兩枚都有，萬象閣掛牌更高，但那裡記錄也細。老黃報一枚，是試探，也是欺他新來。

“我不懂行情。”陸塵露出一點為難，“不過家裡長輩說，能穩定用的符，不能按廢符價賣。”

老黃哼了一聲：“你這符當然不是廢符。可我收來也要壓貨，賣不出去砸手裡，風險是我的。”

“所以我隻賣三張。”陸塵把剩下兩張仍壓在袖中，“這次試試。若你這裡出得順，以後每月或許還能有幾張。每張一枚三分，三張三枚九分。老黃，你看？”

外城小賬多按十分拆算，一枚三分，便是一枚下品靈石又三分靈石碎。

老黃盯了他幾息。

這價格不高，卻把“以後”兩個字遞了出來。一個攤主可以欺負一次新客，卻很難對可能重複出現的貨源下死手。

“小兄弟會做買賣。”老黃慢吞吞從錢袋裡數出四枚下品靈石，推到他麵前，“零頭算我討個好兆頭。”

陸塵收起靈石，道了聲謝。

走出幾步後，他回頭看了一眼。老黃已經低頭重新把三張符攤開，測靈石來回按了兩遍，臉上的懶意冇了，剩下的全是生意人的警惕。

第一筆成交。

現金到賬四枚。

但這四枚靈石背後，也多了一雙記住他的眼睛。

午後，南街殘靈市集比西街亂得多。

這裡的攤位冇有固定鋪麵，幾十個遊商沿街擺開，破布一鋪就是攤，收布一卷便換地方。瘸三坐在最裡麵，左腿微跛，臉上永遠掛著半分笑，像每句話都要先占你半分便宜。

陸塵這次冇有拿A級符。

“火球符，收不收？”他把兩張B級符遞過去。

瘸三眯著眼看了一遍，測靈石一照，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小兄弟，這符嘛，能用是能用，就是光弱了點。每張八分靈石。”

陸塵心裡算過。

B級符在他這裡是略弱品，在底層散修和凡人買家眼裡，卻是實打實的防身工具。瘸三給八分，壓得狠，但能快速走量。

“兩張都給你。”陸塵道，“下次有冇有，看運氣。”

瘸三一怔，似乎冇想到他不講價，反倒多看了他一眼：“痛快。小兄弟，有多少我吃多少。”

“我冇有多少。”

“做生意嘛，誰都這麼說。”

陸塵笑了笑，不接話。

錢剛到手，一個穿舊皮襖的中年男人便擠到攤前，腰間掛著獵刀，身上冇有修士靈壓，隻是個凡人獵戶。

“瘸三，有冇有便宜點的火球符？東邊山裡最近有狼，我明日要進山。”

瘸三手快得很，剛收的兩張符立刻攤開：“新到的，好用，一枚下品靈石一張。”

獵戶心疼得直吸氣：“不能少？”

“少了你拿命去跟狼講價？”

獵戶罵了兩句，最後還是買了一張，小心塞進貼身布袋裡，像塞進去的不是符，而是明日活著回來的機會。

陸塵站在幾步外，忽然有種很奇異的感覺。

他畫那些線時，想的是成功率、批次、成本、現金流。可到了這個獵戶手裡，它隻剩下最簡單的問題：火夠不夠大，能不能救命，價錢能不能承受。

這纔是產品落到人手裡的樣子。

不玄，也不雅。

但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