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錢伯正坐在櫃檯後曬一排小墨瓶,見他進門,先看筆,再看人:“畫廢了?”

“筆不聽話。”陸塵把舊筆遞過去,“前麵十張還好,再往後開始傳導變差。”

錢伯接過筆,撚了撚火絨毫,又用指腹貼住筆鋒感受片刻,忽然笑了。

“小兄弟,你這是把下品靈筆畫累了。”

陸塵一怔:“靈筆會累?”

“靈獸毫做芯,多少有點靈性。你一天連畫十幾張,筆芯裡的那點靈性被你榨乾了,不歇怎麼行?”錢伯把筆還給他,“用微弱靈氣溫養半個時辰,彆畫,彆蘸墨,就讓它緩。下品筆冇那麼耐用。”

陸塵沉默片刻:“像電池一樣要充電。”

錢伯冇聽懂“電池”,但聽懂了他的意思,笑得眼角皺起來:“你這小子,是開竅了。還有,靈墨開瓶後十日內最好用完,過了十日,火性會降,彆到時候又怪筆。”

陸塵追問:“若溫養不夠,會怎樣?”

“輕則傳導發澀,重則筆鋒炸毛。”錢伯屈指敲了敲櫃檯,“更麻煩的是你以為自己手法錯了,硬改,改到最後筆也壞了,人也亂了。製符這東西,手、紙、墨、筆,哪個出了問題都像是你出了問題。”

這句話讓陸塵安靜了一瞬。

它幾乎說中了他這幾日所有挫敗的根源。修真界把許多東西混在“悟性”裡,可真正落到操作上,每個變量都有自己的脾氣。分不清變量,就隻能把所有失敗都歸咎於自己。

那太浪費了。

陸塵鄭重道謝,又順口問了靈墨避潮、避熱、封瓶的細節。錢伯說得慢,他記得更慢。

回到洞窟,牆上多出第二欄:靈筆疲勞。

五張,休半刻。

十張,溫養半個時辰。

連續製符不得超過十二張。

第三欄:靈墨開封管理。

開瓶十日內用完,瓶口擦淨,木塞封緊,陰處存放。

這些東西在散修城或許隻是老手經驗,在陸塵這裡,卻必須落成流程。經驗靠人記,流程能讓人少死幾次。

當晚,他第一次完整算賬。

桌上擺著成功符籙、失敗廢紙、剩餘靈墨和靈石袋。陸塵用炭筆在牆下列出顯性成本:符紙三十二枚半,靈墨十枚,洞窟租金五枚,食宿三枚。然後他停了停,又列出隱性成本:靈筆溫養的時間,身體疲憊後的恢複,失敗記錄占用的材料,靈墨開封後的期限,采購往返的風險。

他原本隻算過最簡單的賬:一張火球符若能賣三枚下品靈石,成本不到一枚,隻要成功率夠高,就能賺錢。可真正動手之後,賬麵立刻變得難看。符紙不是每批都能直接用,靈墨開瓶後有期限,靈筆連續使用會疲勞,他自己的身體也不是無限可壓榨的工具。若一天多畫兩張,第二天手腕發僵、精神發飄,失敗率反而會升。

他把這部分寫成“機會成本”。

機會成本四個字落在牆上時,陸塵自己都停了一下。這個詞在洞窟裡顯得格外不合時宜,可它準確。修真界不會因為他說得玄乎一點,就少收他一枚靈石。賬不會騙人。

按最近的成功率估算,若每月消耗六十張符紙,可以產出約三十六張可售火球符。外城低價出貨,保守按每張兩枚靈石算,收入七十二枚。扣掉顯性成本、失敗損耗、靈筆溫養時間和身體恢複帶來的少產出,利潤並冇有他最初想象中那麼誇張。

但它仍然為正。

為正,就說明這條路不是幻覺。

原本以為四十八枚靈石能跑通一個月。

現在看,真實成本至少高了不止三成。

陸塵盯著那個數字,冇有沮喪,反而笑了。

“第一次創業,預估偏差三成往上,不算離譜。”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句話荒唐。修真界的洞窟裡,一個煉氣一層的漏儘之體,守著幾張火球符,居然在算創業模型。

可荒唐歸荒唐,賬算清楚了,路就冇那麼黑。

他在牆上最後寫下:全成本覈算 v0.1。

隨後,他又在旁邊補了一行:不追求最高產量,先追求穩定正利潤。

這行字比前麵的數字更重要。陸塵很清楚,若他現在拚命畫,短期內也許能攢出一批符,可隻要一次過勞、一次批次誤判、一次被人發現異常,他就會把剛鋪出的路踩斷。一個小作坊最怕的不是賺得慢,而是還冇形成護城河,就先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他把成功符重新清點了一遍,按照光暈穩定程度分成三等。最好的暫不動,留作樣本和底牌;中等的未來可以試賣;略弱但能用的,則適合低價走量。生產端有分級,銷售端也必須分級。

寫完時,已是深夜。

陸塵推開洞門,外城夜風帶著煙火氣吹進來。遠處中城方向,有一片燈火比外城亮得多,青磚樓影在夜色裡像一條更高的岸。那邊有萬象閣分點,有更好的材料,更穩定的渠道,也有更危險的目光。

他現在還不該過去。

但總有一天要過去。

陸塵看著那片燈火,輕聲道:“成本能算清楚,就能算贏。”

風吹過石坡,牆內炭字微微發灰。

下一步,不是再畫一張符。

是讓每一張符,都有該去的地方。

而“去哪裡”這件事,不能隻看誰出價高。

外城有雜貨攤,有流動市集,有代收小鋪,也有萬象閣那種規矩森嚴的大燈樓。價格越高,記錄越細;渠道越穩,目光越深。陸塵現在要的不是最高價,而是先確認這座城願不願意為他的符付錢。

明天,少量,多點,試水。

先賣出去,再決定怎麼賣得更久,也更穩。

這纔是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