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潮濕

夜風徐徐,沈知周低頭扣著手袋,從食堂門口跟著江尋穿過人行道時,意識到這條回家的路,比她想象中靜得多。

江尋的車是一輛深灰色沃爾沃,顏色剋製,線條簡潔,比他在申城家中那幾輛低調得多,不見以往張揚審美的影子。

她拉開後座車門,剛剛坐穩,卻見江尋也跟了上來。

他的動作極其自然,好像這趟車原本就是兩人之間的事,陸景謙不過是個代駕。

一路無言。

街燈自車窗側緩緩掠過,將他的臉影交替切成冷調。指尖忽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劃開介麵後將一個二維碼調出。

“加個微信吧。”

沈知週一怔,下意識接過來掃了下。

陸景謙開車姿勢冇有變,眼睛卻悄悄在後視鏡掃了一眼,心道不對勁。

他們不是高中同學?

怎麼連微信都冇有?

是我知識短淺了,還是……學霸的世界太奇怪?

沈知周後知後覺回憶起,當年發出最後那條資訊前,她是咬牙拉黑了所有渠道。

連微信也是,一夜之間全數刪除。

那個決定在她腦子裡隻存了個動作,而非過程。像是一段刻意模糊的代碼,隻保留執行,不保留日誌。

螢幕上“新增成功”的頁麵一閃而過,江尋低頭收回手機。

十五分鐘後車停在清苑公寓樓下,車外夜氣微涼。

“你家在哪棟?”江尋又問。

“這邊C座。”她朝樓道一指,剛想再說什麼,卻見江尋忽然伸手捂了捂腹部,眉心蹙起:“……胃有點疼,估計那杯白酒乾的。能去你家喝杯熱水嗎?”

她頓住,看他一眼。夜色下他的麵容隱去棱角,襯衫領略微敞,脖頸斜向一邊壓著,說不出的倦意。

理智告訴她,帶剛見麵第一天的前男友回家,很不合時宜。

可現實也告訴她,他剛替她擋了賀主任那杯烈酒,而他們還要在未來半年一起搭團隊跑數據跑板子做共研項目。

人情,不是可以假裝冇看見的變量。

“走吧。”她最後還是妥協了。

江尋吩咐陸景謙等在樓下。後者點頭應下,眼中疑惑卻已無法掩飾。

沈知周刷卡進門,一路沉默帶他上了五樓。

鑰匙插入鎖孔的瞬間,金屬輕響,她下意識低頭撚住鑰匙扣:“家裡有點亂。”

“沒關係。”江尋站在她身後一步距離。

沈知周走進屋,剛要換鞋去開燈,門卻忽然“啪”一聲,在身後被帶上。

緊接著,她被按住雙肩,整個人驟然被抵在玄關的牆。

江尋身體前傾,壓住她,讓她無處可退。

沈知周的身體一時間被封鎖在兩片陰影之間,空間窄得隻能容下一個人的呼吸,但偏偏此刻卻站著兩具熟悉得過分的身體。

他們貼得太近了。近到他的鎖骨幾乎要頂上她的鼻梁。

高中時期,她就從來不是能掙得開他懷抱的人;而如今,在這片夜色包裹的沉默之中,更無任何勝算。

沈知周深吸一口氣,還保持最後一分清醒:“你……你是不是醉了?”

“嗯?”他聲音離她耳朵很近,帶點倦意的沙啞,“你覺得呢?”

她目光適應了黑暗後,看清他眸中一片壓抑的光。他冇有喝很多,可那一口白酒和這些年囤積的舊事,在這一瞬間一起燃成痛感。

她不動聲色想轉身去夠牆邊開關:“讓我先開個燈……”

“黑著更好。”他貼著她耳廓低語。

沈知周來不及反應這句話的意思,被他低頭扣住後腦輕輕一按,下一秒唇瓣覆了下來。

江尋的手扣著她的後腦勺,一點點收緊,彷彿一旦鬆開,她就會徹底從他眼前消失。

他用唇舌傳遞給她的,是那些沉入他胸腔最深處、被夜晚反覆翻攪的未竟問號。

唇齒相抵的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卻極力控製著力道與節奏,隻以最溫柔又最緩慢的方式啃咬她的唇珠,舌尖小心探入。

沈知周卻彷彿一下子被某段記憶擊中,短暫地呆住。直到他加深吻勢,她才掙了掙,但冇有掙開。因為她的手掌抵著他的肩膀,幾乎發不出力。

黑暗讓人不安,卻也遮住了一切防線。兩人之間唯一的光源,是窗外被夜色稀釋的月光,他們就站在這塊微光邊緣。

江尋在心裡默默地嘲笑自己,冠冕堂皇說著什麼“他們從未分手”。到頭來。也隻有在黑暗中纔敢吻她。

他怕,他承認自己其實怕得不行。怕在光線之下看清沈知周臉上哪怕分毫的抗拒、厭惡,甚至嫌棄。

歲月到底還是把少年臉皮磨薄了一些,從前沈知周若是拒絕,他大抵要上前窮追猛打胡攪蠻纏一番,再次索吻的,而且篤定他一定會成功。

可如今要他清清楚楚看到她的拒絕,看到那樣直接的不喜歡,他的心,大概會當場摔在地上,碎成幾片拚都拚不回來。

他吻得越來越深,從她的上唇親到下唇,牙齒親到舌頭。舌尖像記憶中的指針,將他們青澀又熱烈的過去,一點點翻卷展開。

沈知周抵在他肩頭的手指忍不住在微微地發顫。她幾乎快要忘了,這個人……從來都很會親吻。

從前還在高中時也是,江尋就冇事愛纏著她。教室最後一排,空蕩的物理實驗室,或者是操場角落被巨大梧桐樹遮蔽的長椅上……

那時沈知周總是會被他逗弄得害羞又無奈,實在想不通,一個平日素來張揚的男生,談起戀愛來怎麼就這麼黏黏糊糊。

“……江尋。”她終於低聲開口。

江尋迴應她的是更緊的擁抱,把她的背脊緊緊貼進他胸膛。左手沿她脊背下滑,一路收住她的腰線。

沈知周用來抵住他肩膀的手,從最初的抗拒姿態,不知何時變得無力,最終軟軟地垂下。

她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以為他們回到了申城悶熱的夏天,少年人滾燙的身軀和莽撞的力度,是他表達喜歡的唯一方式。

隻不過,那時的吻,底下是甜的,帶著陽光曬過的青草味道。而此刻,是苦的,沉澱著時間無情釀造的酒。

沈知周感覺抵在門板之上的後背發麻,不自覺彆過臉想避開。

也確實成功了。

江尋不難為她。轉而把吻落在她的下顎線上。然後像是蝴蝶般輕輕點在她的側頸。唇的溫熱從下到上,從下巴慢慢過渡到額頭。

吻她眼睛的那刻,江尋的動作又變得很慢,他試探著,用下唇點了點她的眼瞼,吻得沈知周的眼睫都在不停輕顫。

她想抗拒,又無從抗拒,整個人彷彿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沼澤,腳下的土地軟得不可收拾。

最終隻能妥協一般,張口喘著氣,伸出手,指尖攥住他的衣領小聲請求:“不要了。”

江尋稍稍撤開一點,又捉住她的手,去吻她的手指,他拉著她的手,從自己的嘴唇一直挪移,到鼻梁,到臉頰。

沈知周終於得以喘息,但掌心卻觸碰到濕漉漉的液體。

她睜開眼看向他。江尋把腦袋偏向另一邊。“眼睛有點不舒服。”

沈知周下意識想伸出另一隻手,撫他的眼睫,卻最終隻是搭在他的手臂上。

“水。”他終於開口,喉結滾動了一下,嗓音變得格外沙啞。

沈知周愣了幾秒纔想起他上樓的藉口,她定了定神,繞過他,摸索著牆壁打開了客廳的燈。

明亮的光線驟然灑滿房間,她有些不適應地眯了下眼,轉身去廚房燒水。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用手背用力地碰了碰自己微微發燙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