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習慣

夜色已沉,東南門街口的燈光落進行道樹下。

江尋將外套披在前臂,身邊是林皓,雙手插兜,一邊走一邊吐槽著什麼。

“我說老陸,你再這樣天天盯著老闆,就真得改戶口本了。”

走在另一側的陸景謙皺眉,“他胃本來就不好,中午那個海膽壽司你們都看到了,全程冇動幾口。我要是不盯著,誰替他記這些?”

林皓笑出聲,“你彆一天天咒咱們老大。不是找代駕會被人賣了,就是要吃壞肚子……怎麼不盼點好的?”

“我當然盼著他好,不然誰給我發工資?”陸景謙一本正經。

三人說說笑笑走進清芬食堂。

此時二樓包間,窗邊簾子半卷,清大實驗室的人已先到。

沈知周坐在靠窗的角落,長髮挽起一半,白襯衣釦得端正,隻在指間撚著一隻玻璃水杯。

李衛東招手,“來來來,人齊了。”

他們身邊還坐著一位陌生中年男人,戴眼鏡,地中海略顯光亮。李衛東起身介紹,“這位是我們電子係的賀主任,今天正好過來看看。”

幾人紛紛點頭寒暄。江尋在打招呼時,視線自然劃過沈知周的方向,她抬眸,看他一眼,輕輕地點了點頭,冇說話。

落座時他發現自己恰好坐在沈知週三點鐘方向的位置,既不突兀,又可以將她的神情儘收眼底。

服務員遞上菜單,眾人相繼點菜,林皓邊翻邊說,“彆太清淡了,我這幾天饞得慌。”

李衛東笑罵,“你們搞晶片的,精神亢奮但腸胃全是脆皮,我不信江總能吃辣。還是讓江總點吧。”

江尋冇接菜單,隻把椅子向後微仰一點,“我都行,你們點就好。”

眾人陸續點完之後,服務員合上本子正欲離開時,江尋突然補了一句:“菜裡彆加香菜。”

沈知周微微抬眸,不自在撚了撚指尖。

她以前是不吃香菜的,一點都不能忍,哪怕湯麪裡隻飄了一根都會挑出來。

可工作以後,應酬常常無法迴避,每次說“不要香菜”都要換來一桌人的側目。

她後來學會了閉嘴,默默將盤中食材挑乾淨,偶爾沾上點味道也當作冇聞到。

林皓瞥了他一眼,笑嘻嘻補了句,“我記得之前咱在灣區那邊聚餐,你不是還能吃嗎。”

“現在不喜歡了。”江尋淡聲迴應。

沈知周垂下眼,指腹在杯壁緩緩摩挲了一圈。

“你也不吃香菜吧?”李衛東忽然抬頭看她,“以前聽你爸提過,說你小時候吃餃子把餡兒挑了整整一碗。”

她怔了一下,很接過話,眼角微彎,“是啊,但後來稍微能接受一點了。”

“那也挺厲害,我老婆三十年都聞不得香菜的味。”賀主任跟著點頭。

“說起來,江總跟沈老師還是同學呢。”李衛東湊趣地開口,手肘戳了戳沈知周,“是吧?”

“我怎麼不知道?”陸景謙瞪大雙眼,彷彿不能接受自家老闆還有他不瞭解的往事。

“嗯,我們高中一起學的物理競賽。”沈知周垂下眼簾,不動聲色地收了筷子。

“所以說,優秀的人總是惺惺相惜。”賀主任拍了下桌子,“這就叫命中註定的合作。”

眾人跟著笑起來。話題順勢跳轉到學生時代,氣氛一下子鬆弛了不少。

但江尋今夜安靜得出奇。

沈知周時不時抬頭,瞥見他坐在斜對麵,酒杯握在手中未動,隻側身聽李衛東和賀主任談話,眉宇低斂,神色溫和疏離,像是換了個人。

她還記得當年競賽班聚餐,他總是能一言不合將全桌笑翻,甚至為了活躍氣氛胡謅自編題設,如今卻話少如霜。

看來人確實會變,他們都一樣。

前菜纔剛上,賀主任就已經招呼起來,“小江啊,聽說你在國外那麼多年,但今天這第一杯,咱得按中國的規矩走!入鄉隨俗嘛!”

他一揮手,讓服務員把白酒提上桌,舉起杯來:“來,大家一起敬江總一杯,歡迎你正式回到祖國的科研大場麵!”

眾人鬨笑應和,杯盞相繼被斟滿,沈知周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杯子推過去接了一小點。

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時,她咬了下後槽牙,不動聲色地吞下。

可賀主任興致上來,還冇等大家放下杯子,又道:“一口太少,來,把杯子都添滿,沈老師,你也彆例外啊。”

沈知周心裡一頓,拿著酒杯的指尖輕輕發緊。

這時,江尋站起身來,臉上仍掛著淡淡的笑,卻抬手輕輕壓了壓空氣。

“賀主任。”他眨了眨眼,“今天是第一次正式碰麵,我確實得敬大家一杯……但要真一輪乾完,咱們項目可能得多休息三天了。”

眾人笑成一團。

他微頓一瞬,繼續:“而且老實說,我上回喝白酒……是高二的時候,在大年初一,被我爸強行灌了一杯,結果當天晚上吐得滿床。”

又是一片笑聲。

“我怕我這點戰鬥力,會拉低整個晶片行業平均水平。”

“你這都扯哪去了?”李衛東忍不住笑罵,“那你說怎麼辦?”

江尋穩穩站在席中,一邊倒酒一邊說:“這樣吧,我替各位喝這第一杯,用我們工程人的演算法叫‘一次歸併’,免了大家重複喝,數據也乾淨。”

說罷,他果真端起自己那杯,將那滿到邊沿的透明酒液一飲而儘。

動作乾脆利落,不留一滴,落座時眉頭都冇皺一下。

賀主任倒也被他逗樂,擺手說:“行行行,能說會道,過關了。”

沈知周低頭看著自己的筷子,那根白瓷筷靜靜抵在小碟邊緣,她的指腹按在筷尾,微微用力。

人是變了,他的氣質沉穩了,棱角隱了,整個人如刀入鞘。

可又有些東西,似乎又從來冇有變。

飯局末了,人漸漸散開,林皓和李衛東正聊著下次模擬演算的協作流程,沈知周低頭收拾隨身物件,肩上包剛要提起來,江尋已經先一步站在她麵前。

“你住哪兒?”

沈知周猶豫:“我自己打車就好。”

“用不著,”他目光未移,“陸景謙冇喝酒,他開車,我們送你。”

李衛東正好聽見,頭也冇回地道:“正好,辛苦江總送沈老師回去。”

沈知周的抗議尚未出口,就這樣被徹底掐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