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標本
電梯停在十二層,家門是虛掩著的,飄出濃鬱的飯菜香氣。她還冇來得及按鈴,門就從裡麵被拉開了。
章青嵐穿著一身藕荷色的家居服,頭髮盤在腦後,看到她,伸手接過沈知周肩上的帆布包,順勢拉著她的手腕把人拽了進來。
“怎麼纔來啊?給你發訊息讓你早點來幫忙摘菜,指望你還不如指望我自己。”
沈知周換鞋的動作頓了頓,低聲解釋:“路上有點堵。”
當然不是真的要她來摘菜。章青嵐隻是想找個由頭讓女兒早點過來,母女倆能多說說話。可話到了嘴邊,就變成了這種聽上去不太中聽的埋怨。
她把沈知周的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轉身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西瓜,“先吃點水果墊墊,看你瘦的,臉上一點肉都冇有。”
穿著圍裙正忙活的徐文正聽見動靜,從廚房探出頭來,“知周來啦,快坐快坐,紅燒肉馬上就好。”
“徐叔叔好。”沈知周打了聲招呼,拘謹地在沙發上坐下。
茶幾上擺著幾樣已經做好的涼菜,還有一盤剛出鍋的粽子,正冒著熱氣。
章青嵐在她身邊坐下,拿起一個剝開,遞到她麵前的盤子裡,“嚐嚐,你徐叔叔特意去買的箬葉,自己包的蛋黃肉粽。”
沈知周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糯米軟糯,鹹蛋黃沙沙的,帶著肉的油香。
“怎麼樣?”章青嵐看著她,眼神充滿期待。
“挺好吃的。”沈知周點點頭。
章青嵐撇了撇嘴,似乎對這個平淡的評價不太滿意,但也冇再說什麼,隻是又給她夾了一一小塊。
“好吃就多吃點,你先坐會兒,我去看看你叔叔那邊。”然後轉身也進了廚房。
沈知週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和抽油煙機嗡嗡的轟鳴。
她又夾起一塊粽子放進嘴裡,是很好吃,但總歸不是記憶裡申城的味道。
她不喜歡這樣的場景。不是不喜歡母親和徐叔叔,而是不喜歡這種被迫融入一個“完整家庭”的氛圍。
這會讓她想起很久以前,在申城的那個家裡,章青嵐也曾這樣在廚房裡忙碌,而她和父親則坐在客廳,一個看書,一個寫作業。
自父母離婚後,沈知周時常升起一個荒唐的念頭。
要是人和人的關係,可以在最相愛的時刻被做成一枚標本就好了。
將那一刻所有的光澤、溫度與親密都封存起來,永遠凝固在彼此眼中最完美的瞬間。
愛是具備時效性的化合物,激情會揮發為庸常,信任會氧化為猜忌,連承諾最終都會分解為無人認領的記憶殘渣。
沈知周信奉科學,可科學也冇法阻止聚酯的降解與人的變心。
也許這就是她的詛咒,永遠精準地預判到事情的壞結果,像個蹩腳的悲觀主義占卜師,卻對自己情緒的崩潰無能為力。
她正出神,章青嵐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飯好了,快過來吃吧。”
餐桌上已經擺滿了菜,四菜一湯,都是沈知周偏愛的申城口味。
本幫紅燒肉燉得油光鋥亮,湯汁濃鬱;清炒河蝦仁晶瑩剔透,配著薑絲和醋碟;還有一道醃篤鮮,筍塊和鹹肉在奶白的湯裡浮沉。
沈知周在章青嵐對麵的位置坐下,徐文正端著最後一盤菜從廚房出來,笑嗬嗬地解下圍裙,“快嚐嚐叔叔的手藝,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謝謝徐叔叔。”沈知周拿起筷子,先給母親和繼父各夾了一塊排骨。
章青嵐看著女兒這番客氣周到的舉動,心裡不知是欣慰還是彆的什麼滋味。她給沈知周盛了一碗湯,推到她手邊。
“趁熱喝,你病剛好,多喝點湯補補。”
沈知周舀湯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向母親。
“李老師都跟我說了,”章青嵐拿起筷子,嗔怪道,“發那麼高的燒,也不知道跟家裡說一聲。都二十幾歲的人了,還當自己是鐵打的?要不是你們李老師,我是不是得到你項目結束了才能知道?”
一連串的發問砸過來,沈知周招架不住,隻能小聲說:“已經好了,小毛病,不想讓你們擔心。”
“普通感冒能燒到快三十九度?”章青嵐看著她,“你爸就是這樣,一輩子撲在那些破儀器上,連自己身體都顧不好。我看你現在跟他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沈知周垂下眼,盯著碗裡那塊油光鋥亮的紅燒肉,忽然就徹底冇了胃口。
她想反駁,想說我不是他,想說我已經長大了,能照顧好自己。
可她也知道,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在章青嵐眼裡,她永遠是那個需要被糾正的小孩。
徐文正見氣氛不對勁,連忙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吃飯吃飯,難得過節。知周啊,嚐嚐這個蝦仁,你媽媽特意跑了好幾個菜市場纔買到的新鮮河蝦。”
沈知周順著台階點點頭,夾起一個蝦仁放進嘴裡。蝦肉很彈牙,帶著一絲清甜,確實是新鮮的。
“你爸那邊……端午節你給他打電話了嗎?”章青嵐看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還冇。”
“那記得打一個。他那個人,你不管他,他能一個人在實驗室裡過完整個假期。”章青嵐歎了口氣,語氣複雜,“都這把年紀了,也不知道圖什麼。”
沈知周沉默著,冇有接話。
她知道母親不是真的在關心前夫,更像是一種經年累月形成的習慣性吐槽,或者說,是一種自我證明——證明自己當年的離開是多麼正確的選擇。
一頓飯就在這樣時而關心、時而沉默的古怪氣氛裡吃完了。
飯後,徐文正去收拾廚房,章青嵐則拉著沈知周到陽台坐下,泡了一壺茶。
陽台上種著幾盆蘭花,開得正好。初夏的風帶著一點點燥熱,吹得花葉輕輕搖晃。
“工作上的事……還順利嗎?”章青嵐給她倒了杯茶。
“挺好的。”
又是這句“挺好的”。章青嵐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你病的那天,李老師後來打電話來讓我彆擔心,說有人照顧你,是你同事?”
“不是同事,”沈知周斟酌著用詞,“是合作方公司的負責人。”
章青嵐點點頭,看不出什麼表情,“李老師對他評價不錯。”
“媽。”沈知周打斷她,無奈道,“我們就是單純的工作關係。”
“我又冇說什麼。”章青嵐瞥了她一眼,“我就是覺得,你也該多出去走走,認識認識新朋友。彆一天到晚隻知道實驗室、辦公室,活得跟你爸似的。”
“我知道了。”沈知周垂下眼,看著杯子裡沉浮的茶葉。
母女倆又陷入了那種熟悉的沉默。她們都想靠近對方,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跨過那條橫亙在兩人之間,由時間和往事沖刷出的鴻溝。
沈知周待到將近三點,看了眼手機,起身打算離開。
“這就走了?”章青嵐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顯而易見的失落,“晚飯吃了再走吧,你徐叔叔下午還說要去買條鱸魚回來清蒸。”
“不了,媽。”沈知周拿起沙發上的帆布包,“我明天還要去實驗室,太晚回去不方便。”
工作對她來說,永遠是最好用的藉口。
章青嵐沉默地點了點頭,冇再挽留。
她轉身走進廚房,拿出幾個保鮮盒,手腳麻利地把桌上的菜一樣樣裝好,紅燒肉、油燜筍、還有剩下的幾個粽子。
她把裝得滿滿噹噹的幾個飯盒外和一套新買餐具塞進一個環保袋裡,遞給沈知周。
“拿回去,放冰箱裡能吃兩天,省得你又去吃食堂。另外,有空自己也做做飯。”章青嵐的手指在遞出袋子的時候,拉住了女兒的手,但或許是意識到總歸是要分彆,又很快撒開。
“好。”沈知周接過袋子,入手很沉。
她站在玄關換鞋,章青嵐和徐文正就站在她身後。
“那我走了。”沈知周拉開門。
“路上開車小心。”章青嵐囑咐道,又補了一句,“……有空就常回來。”
沈知周背對著她,輕輕“嗯”了一聲,然後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