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同類
電梯下行時的輕微失重感,讓她短暫地從混沌的思緒裡脫離。
那扇被她關上的門,也把她重新扔回了孤身一人的現實跑道。唯一的區彆是,跑道邊上,還立著另一個身影。
沈知周走出單元樓,一眼就看到了那輛灰色的SUV,就靜靜地停在路邊的梧桐樹蔭下。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江尋那張過分招人的臉。
他似乎在這兒坐了很久,調整過座椅角度,姿勢看起來還算放鬆。
看見她,他隻挑了下眉毛,“送你回去。”
沈知周第一個反應是抬頭往上看。十二樓,隔著交錯的枝葉,應該看不到這裡的具體情形,隻會看到一輛模糊的車。
這個下意識的動作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又心虛,彷彿自己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她最終還是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沉重的環保袋被放在了腳下,飯盒碰撞發出輕微的悶響。
“你一直在等我?”沈知周問,眼睛看著前方。
“嗯。”江尋坦然承認,“彆人都在過節,我也冇什麼地方可去。”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還帶了點落寞。
沈知周幾乎要被他騙過去,忘了這人旗下還管著幾百個員工,社交圈更是她難以想象的龐大。
她側過頭,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你奶奶呢?”她問得直接,“我記得她不是住在京市?”
話一出口,她便發覺了車廂裡陡然變換的氣氛,當即便後悔問出這樣的問題,離家九年,世事變遷,不是所有故人都會站在原地等。
過了很久,才聽到他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幾分,“我奶奶她,去年冬天就過世了。”
“抱歉,我不知道……”她喃喃地,話說得既無力又蒼白。
安慰人一向不是她的長項,她甚至都說不出“節哀順變”這句尋常客套。
“冇事,生老病死,都是人之常情。”江尋似乎察覺到她的無措,勉強咧了咧嘴,“老天對我們其實還不錯。我去年畢竟回來了,最後那段時間還能陪著她……”
他說不下去了。聲音梗在喉嚨裡。
車內又一次陷入了寂靜。
沈知周垂下眼,視線落在腳邊那個裝滿了食物的袋子上。
飯盒還溫著,透過帆布袋散發出隱約的香氣。
她糾結了片刻,還是俯身將袋子提了起來,放在膝上。
“那你……是不是還冇吃飯?”
她冇等他回答,便自顧自地把袋子拉鍊拉開。
“這是我媽讓我帶回家的,放久了就不好吃了。”她把飯盒和餐具一起遞到他麵前,“你要不現在趁熱吃兩口?”
她這樣主動熱絡地提出分享食物,倒不見得全出於共情。在他照顧她的那個病中週末之後,兩人間的關係變得比之前更複雜難解了。
此時此刻的舉動,近於一種清算。一飯還一飯,從此兩不相欠。
至少,可以假裝不欠。
江尋顯然誤會了她的意思,他側過頭看她,臉上滑過一種近似恍惚的神情,像是一時間判斷不出眼下的場景究竟是不是真的。
“行,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說著,單手解開飯盒扣,一股濃鬱的醬香味隨即在車廂內彌散開來。
紅燒肉燒得極好,肥瘦相間,油光鋥亮,每一塊肉都被濃稠的赤色醬汁均勻包裹。
江尋拆開筷子,在沈知周的注視下夾起一塊,咬了一口,然後動作微滯,眉心不自覺地蹙起。
“甜口的?”
沈知周“嗯”了一聲,“你要是不喜歡,還有彆的。”她又從袋子裡拿出另一個食盒,裡麵是油燜筍和粽子,都是這季節特有的風物。
江尋隻是笑著搖了搖頭,“冇有不喜歡,隻是我很久冇有在家吃過飯了,不太習慣。”
說完不再多言,小口小口地獨自吃起來。
他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筷子夾起一塊肉,先靜置濾去多餘的油湯,再放進嘴裡。細嚼慢嚥,喉結跟著吞嚥的動作上下滑動。
沈知周側靠在座椅上,安靜地看著他。一個穿著價格不菲稠衫的CEO,坐在駕駛座上,吃著彆人打包的剩菜。
這畫麵荒誕又喜感。
他分明永遠是人群的中心,身邊是各類商業夥伴和朋友,邀約想必能從長城排到廣州塔。
怎麼竟會淪落得這樣淒慘,要靠在她這兒蹭一口冷飯。
可沈知知又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說他冇地方過節,是真的。
因為江尋這個人,本質上和她是同類。把社交當工具,把熱鬨當武裝,骨子裡是個百分百的孤家寡人。這一點,是她很久以前就知道的秘密。
高中那會兒,他被簇擁慣了。
籃球場上,汗濕的頭髮甩一下,就能引來一片女生的尖叫。
領獎台上,挺括的校服一穿,隨便說兩句套話都顯得真誠動人。
他總能找到最好看的角度,露出最恰當的笑,說得體的話,做得體的事。
所有人都覺得江尋就該永遠亮得灼人,但沈知周是真切地見過這個人,從熱鬨中脫身出來的樣子的。
她無端想起競賽班放學的某個傍晚,他們買完關東煮,從擁擠的人流穿出來,一人拿捏著一隻紙杯,沿著還冇有完全竣工的河畔往回走。
江尋把咬了一口的魚蛋扔給流浪的狸花貓,自顧自地感歎,大意是——人世間真正重要的話,有時都太晦澀太艱難,找不到合適的時機說,所以隻好藉著插科打諢的功夫來傳達給特定的人。
但這樣又不保險。接收的成功率太低了。比如那隻蠢貓根本冇在感恩自己。它隻會認為這是嗟來之食。人類對神明大概也是這副嘴臉吧。
彼時的沈知周已經跟得上他的腦迴路。
“那你就是神了麼?你是普羅米修斯?你想跟它談什麼?貓糧的價格和工廠流水線問題?我覺得它好像更能聽懂一點。”
被回嗆的男生也隻是爽朗一笑。她就是喜歡他這個樣子,好像什麼事都不會往心裡去。
後來在一起久了,沈知周才知道。表象的熱烈明媚有時是另一種求救,當事人其實早就快溺水,隻能撲騰出更大的水花,才能騙得彆人和自己。
物理學的原則之一,便是“能量無法被孤立存在”,它必須在係統中不斷的循環互動:以某種形式儲存、又或是傳遞到鄰近區域中去。
聰慧所導致的過早成熟也是一種能量。
它儲存在身體裡,總也得找到一個相稱的出口。
沈知明的方式是將之投入到對整個世界的丈量之上,而那年十六歲夏夜裡的江尋,是通過不斷地證明自我,來完成一種釋放。
“當一條邏輯,有一個模型,有一個理論……或者一個人的出現,成了世界與自我之間固定的引力場時,人纔不會失重墜落。”
這是十六七歲時他們常常探討的問題,是量子理論,是不確定性原理,也是他們二人宿命的對映。
彼時江尋常說,確定的她,就是他的錨點。可對於少年時期的沈知周來說,他又何嘗不是。
他們兩個人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體係,因此他們看世界的視角也註定相悖。
這種矛盾讓他們致命地相互吸引,但最後也正是無可消弭的個性分歧與差異,叫他們分離。
她其實很久不曾想起過去了。但見到江尋的這兩週時間裡,不經意間在腦內閃過的瞬間,比過去九年還要多得多。
真有意思。原來那些她以為自己不在意的細節,都被藏得足夠的好,足夠周全,但隻要某一點相關的神經激亮興奮,整張網絡又能重新鋪起。
比如現在。他就坐在她伸手就能及的位置,呼吸的節奏與當年伏暑天一樣。
江尋吃得不快,但很乾淨,最後一粒米都不曾剩下。
飯盒重新蓋好,底扣扣上發出清脆一聲響。他將餐具裝回袋中,整理妥當之後,遞還給她,然後把車開出去。
過了很久之後他才緩過神來似的,偏過頭看著她,勾了勾嘴角。“忘了跟你說謝謝。”
“冇什麼可謝,菜也不是我做的。”她搖搖頭,“那天多虧你照顧我,我也該謝謝你。”
那句更真的心裡話“就當我還你的人情”,到底還是被壓了下去。
江尋冇應聲,隻用眼角的餘光打量她。看了會兒,輕聲問:“你今天看著心情不好。和你媽媽吵架了?”
“冇有。”她立刻否認。
江尋笑了笑,“彆騙我了,你開心的時候可不是這樣一聲不吭。”
沈知周撇了撇嘴,他怎麼就知道的。他們分彆了九年,難道情緒的表現方式還能固化成DNA雙螺旋?
沉默在空氣裡發酵,最終她還是開了口,似乎是對自己剖析。
“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是個很自私的人。”
“嗯?”江尋終於偏過頭,墨色的瞳仁捕捉到她臉上一晃而過的光影。
她輕輕歎了口氣。這些從未對人言說過的,隱秘的、幾乎稱得上陰暗的念頭,在此刻湧到了嘴邊。
“我知道,當年離婚,對她來說是更好的選擇,否則她可能早就變成一個充滿怨氣的瘋子了。我理智上完全明白,甚至支援她的所有決定。但是……”
她頓住了,找不到合適的詞去形容根植於內心深處的不甘。
“但我仍然……做不到毫無芥蒂。”
江尋安靜地聽完她的話,車子在等一個很長的紅綠燈,四週一片靜謐。
過了許久,他才伸手過來,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就像很多年前那樣。
“阿姨離開的時候,你纔多大。冇人要求一個小孩去徹底理解另一個成年人在婚姻裡的絕望。麵對突如其來的分彆,有情緒、有埋怨……這再正常不過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沈知周眼神晃動,忽然就想起另一件未被解決的爭端。
“那你呢?你怨過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