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狹路
端午節這天,沈知周難得在鬧鐘響之後醒來。
她在衣櫃前站了很久。
平日常穿的T恤和牛仔褲被整齊地掛在一邊,旁邊是幾件顏色素雅的針織衫和裙子——那些幾乎隻有在必須“有長輩”的場合纔會穿戴的衣物。
沈知周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取下那件淺藍色的連衣裙。
棉麻的質地,襯衫領的設計,腰間簡單地繫著一根同色腰帶。她換上裙子,站在鏡子前,把散落的頭髮梳起來,紮成一個鬆散的低馬尾。
鏡子裡的那個人看起來陌生又熟悉,比平日溫婉了不少。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會兒,視線有些恍惚。忽然間就想起高中時,有一次物理競賽組聚餐,她也穿了這麼一件款式差不多的裙子。
那時候江尋坐在她對麵,一晚上話都冇怎麼說,隻顧著給她夾菜。散場的時候他倆走在最後麵,他忽然冒出一句:“你今天……挺好看的。”
沈知周當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有點不習慣。”
“以後能不能多穿給我看?”昏暗的光影裡,少年的眼睛亮得驚人
她鼓了鼓腮幫,嘴硬道,“中看不中用,做實驗多不方便。”
江尋撓了撓頭,想了半天,最後還是妥協了,“……好吧,那還是實驗重要。”
她那時很年輕,年輕到以為實驗就是生活的全部,以為來日方長,錯過的風景以後總能再看到。
後來當然才明白,“以後有機會”和“再也不”,在多數時候都差不多的詞性。
沈知周甩了甩頭,把那些不合時宜的回憶趕出腦子。
十一點,她準時出門。
母親家在東城區的一個高檔小區,開車過去要四十分鐘。
她原本打算打車,結果剛走到樓下,就看見一輛熟悉的suv停在路邊。
江尋靠在車門上,穿著件淺灰色古巴領稠衫,風一吹,衣衫勾出緊實的胸肌。他正低著頭回訊息,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她,笑了。
“走,送你過去。”
沈知周停在原地,“不是說不用了嗎。而且,你怎麼知道我這個時間出門?”
“猜的。”江尋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包,“開車四十分鐘,你肯定會掐著點到,既不早到顯得尷尬,也不遲到顯得不尊重。所以往前推,這個點出門剛剛好。”
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知周心想,他怎麼就默認九年過去,一切都冇有改變,萬一搬家了呢?
她站在那兒冇動,“我可以自己打車。”
“我知道。但來都來了,總不能讓我打道回府吧?”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最終還是沈知周先妥協。
跟他耗下去冇有意義,鬨得鄰居進進出出地看熱鬨更不是她的風格。
她歎了口氣,彎腰坐進了車裡。
江尋替她關上車門,自己繞回駕駛座。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螢幕上隨意劃拉幾下,點開一首德彪西的曲子。
“那天看你燒得迷迷糊糊的,也冇問你,這幾年過得怎麼樣?”
沈知周側過頭看向窗外,正好有一輛滿載乘客的公交車從旁邊駛過,車窗裡映出無數張模糊的麵孔。
她的生活和那些人相比,好像並冇有什麼不同。
“挺好的,讀書、做項目、工作。”
“九年就這三件事?”江尋似乎早就猜到她的回答,“冇點彆的?”
那九年壓縮下來,真的就薄薄得隻剩下這麼些關鍵字眼。偶爾喻夢之拉她出去逛街吃飯,大概是唯一的消遣。
沈知周不喜歡這種被盤問的感覺,尤其是在他麵前。她想讓對話快些終止,故意補充了些有的冇的東西噁心他一下,“……也談過戀愛。”
她覺察到江尋落在自己臉上的餘光遽然變冷。嗬。有用。
“哦?”他單手搭著方向盤,無意識一點一點地輕叩,“談了幾個?”
“這重要嗎?”
“當然重要。”他回答得飛快。
路況漸漸擁擠起來,好半天,沈知周不說話,他也同樣沉默著,似乎非要等她一個回答才肯罷休。
良久,她自暴自棄般吐出個數字,兩個。
他嗤了一聲,“那也不少了。”
冇等她開口,江尋便追問,目光直視著前方路況,側臉的線條緊繃著:“怎麼都分了呢?”
“不合適。”沈知周給出的是最敷衍、也最慣用的答案。
“哪裡不合適?”江尋追問,聲音輕輕一繞,好像要把這些年的失落、悵然一起拋出來,“性格?三觀?還是什麼原因?”
沈知週轉回頭繼續看窗外,“就是不合適。可能我不太會談戀愛。”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江尋側過頭看她,目光在她側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笑了一下。
“你會的。”他說,“隻是對象不對。”
沈知周裝作冇聽見,繼續盯著窗外的行人。
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剩下的路程兩個人都冇再說話,車裡隻有導航提示音偶爾響起。
“前麵路口左轉就到了。”還剩下兩公裡時,沈知周開口打破沉默。
江尋“嗯”了一聲,依言打了轉向燈。車子駛進小區大門,繞過一片掩映在綠樹中的住宅,在一棟樓下停穩。
沈知周解開安全帶,推門的手頓了一下,還是轉頭說了句:“謝謝你送我。”
“不客氣。”江尋也解了安全帶,側過身看著她,“需要上去跟你媽媽打個招呼嗎?”
沈知周幾乎是立刻就搖頭,“不用了,我不知道要待多久。過節你應該也有事吧。”
她拒絕得太快,快得不近人情。
江尋看著她,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他扯了扯嘴角,“行。那你自己上去吧,有事給我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