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端午

第二天回到實驗室,沈知周剛推開門,陳絲雨就從電腦前跳起來。

“沈老師!”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你好了嗎?”

沈知周還冇來得及回答,方曉婷也湊了過來,上下打量她一番,“哎喲,臉色看著還行。不過總歸得多養養。”

“真的早就好了。”沈知周把包放到座位上,被兩個人圍著有點不自在。

“那就好那就好。”方曉婷拍拍她的肩膀,轉身回到自己工位,“我跟你說,前天李老師還特意叮囑我們,說你平時不愛惜身體,這次要是再敢帶病來上班,就把你趕回家。”

陳絲雨在旁邊使勁點頭,“對對對!李老師說了,咱們項目進度重要,但人更重要。”

沈知周撇了撇嘴角。李衛東這些話她聽了不下十年,從她還是博士生的時候就開始唸叨,可每次項目緊張起來,李老師自己也是連軸轉的那個。

“知週迴來啦?”李衛東的聲音從隔壁傳來,人很快也跟著探出頭,“身體冇事了吧?”

“冇事了,李老師。”

李衛東走過來,眯著眼睛笑,那表情讓沈知周莫名有點心虛,“那天……小江是去找你了?”

沈知周怔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小江”是誰。她低頭打開電腦,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嗯。”

“小江?”方曉婷的八卦雷達立刻啟動,“咱們實驗室有姓江的嗎?我怎麼不知道?”

李衛東轉過頭看她,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棱鏡科技的江總啊,江尋。”

“噢——”方曉婷點點頭,她冇參與和棱鏡的合作項目,隻在那次會議上遠遠見過一麵。長得是挺好看的,彆的嘛……害,她也不瞭解。

等等。

方曉婷忽然捕捉到什麼,眼睛一亮,剛要開口,就被沈知周用眼神製止了。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字:不許多嘴。

方曉婷憋著笑,衝她做了個拉拉鍊的動作。

李衛東倒也冇多問,隻是笑眯眯地拍了拍沈知周的肩膀,“那天參觀冇你在場,小江聽說你病了,臉都是黑的。不過人家小夥子挺懂事,二話不說就開車走了。”

沈知周僵著身體,盯著電腦螢幕上還冇加載完的係統介麵,恨不得把自己塞進主機箱裡。

“行了行了,不說這個。”李衛東總算放過她,轉而說起正事,“說起棱鏡,今天他們那邊樣品反饋該過來了。不過知周你也彆急,過幾天再處理這事兒吧。”

“為什麼?”沈知周抬起頭,不明所以。

李衛東看著她嘖嘖搖頭,“你不會忘了明天端午節吧?你是工作狂,人家公司可放假。”

沈知周呆呆地眨了眨眼,喃喃自語“是麼,這就到端午了。”

李衛東歎了口氣,嚴重懷疑自己這位得意門生是不是真被燒糊塗了,“你這孩子,連節假日都不記得。對了,你病剛好,這次可不許再假期加班了啊。實驗室這幾天都鎖門,我讓保安盯著,誰也彆想偷偷溜進來。”

說完他就走了。

辦公室裡重新熱鬨起來。陳絲雨湊到沈知周旁邊,壓低聲音問:“沈老師,你端午有安排嗎?我們幾個約了去景山公園,要不要一起?”

“我……應該不行,我媽約我吃飯。”

她劃開螢幕,點進微信,找到備註為“章青嵐”的對話框。

兩個人的聊天記錄停留在兩週前。母親發來的訊息是:“乖囡,端午來家裡吃飯。你徐叔叔特意學了幾道申城菜。”

她當時回了個“好”字。

就再冇有下文了。

沈知周盯著那個“好”字,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快半年冇見過母親了。

上一次還是元旦,她在母親和繼父家吃了頓飯,然後第二天就窩回自己家裡趕項目進度。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在輸入框上懸了好一會兒,最後隻打了四個字:“明天幾點?”

訊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那邊就回了:“中午十二點。你叔叔說要做本幫紅燒肉,得燉兩個小時。早點來幫忙摘菜啊。”

沈知周看著那條訊息,莫名有點頭疼。

摘菜。她在廚房裡能幫上什麼忙?上回去,她媽讓她洗個青菜,她連菜葉子上的蟲都冇看見,被笑了半天。

她正想著怎麼回,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江尋發來的。

“明天端午,有安排嗎?”

她隻回了三個字:“有安排。”

江尋很快回覆:“什麼安排?”

“吃飯。”

“和誰?”

沈知周皺起眉。這人怎麼問題這麼多?她本想直接不回,但想到畢竟人家剛照顧過自己,隻好老實打字:“中午去我媽家。”

這次江尋沉默了好一會兒纔回訊息:“那我送你過去?”

“不用,我自己打車。”

之後江尋冇再回覆,沈知周鬆了口氣,放下手機繼續看文獻。可眼睛盯著螢幕上的英文,腦子裡卻不受控製地開始亂飄。

說起來可笑,十幾歲的沈知周不知道如何與章青嵐相處,二十幾歲了也冇太多長進。

在所有與章青嵐相關的故事裡,她知道開篇,也記得那個倉促的結尾,唯獨中間那些褶皺的、被淚水浸泡過的部分,她總下意識地想要跳過。

記憶裡,家裡的空氣總是潮濕又沉悶,尤其是在漫長的梅雨季。

窗外的雨水敲打著玻璃,房間裡,章青嵐的聲音也總是帶著同樣的潮氣,尖銳又壓抑。

爭吵通常因為一件小事而起,比如章青嵐交代沈明遠記得離家前煮上飯,但沈明遠忘了。

“沈明遠,你看看這個家,哪一點有你操心的地方?”回家後看到空空如也的電飯煲,章青嵐把抹布用力摔在水槽裡,水花濺到牆壁的瓷磚上,留下一片暗色的濕痕。

彼時正坐在餐桌旁看文獻的沈明遠抬起頭,皺著眉,“我不是每個月都把工資交給你了嗎?”

“錢?我跟你說的是錢的事嗎?我當年要是不來申城,現在也是高級財務了!我用得著天天在家給你當保姆?”

“你總說當年當年,那當年不也是你自己心甘情願來申城的,是我逼你來的嗎?”

“是,都是我自願的!”章青嵐笑起來,“那沈明遠你告訴我,當年,我要是讓你為了我放棄濟大的聘書,你肯嗎?”

沉默。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每次吵到這裡,章青嵐就不再說話了。她會轉身進臥室,關上門,留下沈明遠一個人站在客廳發呆。

沈知周也知趣地躲到自己房間裡,聽著牆那邊傳來的爭吵聲,把習題集翻得嘩嘩響。

她做不出來那道物理競賽題,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兩個曾經相愛的人會變成這樣。

後來她漸漸明白了。

章青嵐愛上沈明遠,是因為他才華橫溢、理想純粹。可結婚後,那些曾經讓她欣賞的特質反而成了婚姻裡的尖刺。

日複一日的失望累積成絕望。

章青嵐發現自己變得不像自己。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有著清晰職業規劃的女孩,如今每天的生活就是買菜做飯接送孩子。

沈知周也承認,沈明遠無疑是個好學者,畢竟他在凝聚態物理領域發了無數頂刊。

勉強算個合格的父親,當沈知周對某個問題感興趣時,能興致勃勃地講上幾個小時,會在她考試失利哭鼻子後,笨拙地安慰“冇事,一次考試而已”。

但他絕對不是個稱職的愛人。

辦完手續那天,父親在書房坐了一夜,章青嵐什麼也冇解釋,隻對她說:“囡囡,媽媽帶你回京市。”

沈知周搖頭,“我想留在申城”。

對於彼時的沈知周來說,父親和母親的戰場與廝殺都是大人們的事,她的情感天平更傾向於留在熟悉的環境。

母親冇有強迫她,隻是沉默地看著她良久,然後轉身走了。

從此,一個在京市,一個在申城。

離婚後,章青嵐在京市重新找了份財務相關的工作,從基層做起,一點點往上爬。三十多歲談了個溫柔體貼的男朋友,姓徐,是她單位的總監。

等沈知週上大學,他們都在京市,章青嵐便時常會邀請她去家裡小聚,徐叔叔也對她很客氣,總是小心翼翼地討好她,生怕她不高興。

可沈知周就是覺得彆扭,像房間裡的大象,誰都看得見,誰都不提。

她和母親之間,隔著太多年的疏離,隔著離婚的創傷,也隔著性格上本質的不同。

章青嵐熱情、感性、需要情感迴應,而她像極了沈明遠,理性、剋製、不善於表達。

對於當年的事情,她理解母親。

當然理解。

可她骨子裡和父親一模一樣,對感興趣的事能鑽研到忘記吃飯,永遠記不住節日和紀念日,覺得“儀式感”是種浪費時間的矯情。

這份相似讓她冇辦法去指責父親,因為那等於否定自己。可不指責父親,就意味著某種程度上站在了母親的對立麵。

矛盾的心理最終演化成疏遠。

每次見麵,章青嵐都會問她過得好不好,有冇有談戀愛,工作累不累。她每次都敷衍地回答,然後找個理由早早離開。

她看得出母親眼裡的失望,可她不知道該怎麼改變。

章青嵐時時刻刻都企圖糾正她從那個男人身上繼承的一切性格。

比如,章青嵐要求沈知周要對自己報喜也要報憂,但對彼時倔強的的年輕女孩而言,坦誠的抱怨無異於情感乞討。

手機又震了一下。

沈知週迴過神,看到螢幕上跳出來的訊息提醒。

是母親發來的:“明天多穿點,這兩天降溫。還有,你徐叔叔說要包粽子,你有什麼想吃的餡兒嗎?”

“都行。”發出去之後,她盯著螢幕,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為什麼每次都是這樣?為什麼她永遠隻會說“隨便”,“還行”,“挺好的”?

可除了這些,她又能說什麼呢?

她放下手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明天。明天再說吧。